尚药局那把火被扑灭时，狄仁杰已经站在灰烬外整整小半个时辰。

火从蓉七那间瓦房烧起，借着地窖里陈年的药油和干草，把整排北房都吞了。

救火的内侍泼了几十桶水，青砖墙发出滋滋的响，像有无数张嘴在瓦砾下喘息。

李元芳从灰里扒出半截焦黑的《流方录》，封皮已经成炭，一碰便簌簌往下掉。

狄仁杰让人把这些残纸平铺在院内青石地上，又将地窖中抢出的几块药渣、几片碎铜并排放在纸上。

药渣极薄，已经干透，刮开表面那层黑灰，里头的药泥仍留着极淡的枯梅味。

狄仁杰用竹杖碾了碾，又凑近闻了片刻，转头对何氏道：“你过来闻闻，这是不是七蓉方的底子？”何氏跪在廊下，早被吓得三魂去了两魂，连爬带跪地过来，只闻了一下便捂住口鼻，颤声道：“是……是。

可这味里，比七蓉方多了东西。

七蓉方虽毒，却只是浮面换皮。

这药……这药是拿活人的乳牙、胎发和血喂出来的，叫‘换骨方’。

奴婢只听说过，从没见过。

此药炼成后敷在脸上，连骨头缝都随它长，做出来的脸能贴骨生根，和真的没两样。

可药头……药头活不过十八岁。

每一张脸成，药头便折一岁寿数。”狄仁杰听到“药头”二字，握杖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回头看了阿衡一眼。

阿衡由虎恪陪着，立在院中那棵被烧掉一半的椿树下，脸色白得透明，像一张还没做成的脸。

她似乎没听见何氏的话，只呆呆看着那片废墟。

李元芳几步走到狄仁杰身旁，低声道：“大人，墙根还有东西。”狄仁杰过去一看，是一小片没烧尽的纸，方方正正，显是被人故意压在碎砖下的。

上面只有一行朱批，笔迹已模糊，却仍可辨认：药引非血非胎，乃一人之命。

狄仁杰将纸片收入袖中，正待细查，一名千牛卫慌慌张张跑来，在院门外险些摔倒：“阁老，何氏……何氏在值房上吊了！”狄仁杰猛地转头，李元芳已带人冲了过去。

狄仁杰走到阿衡身边，极轻地说了句：“跟紧本官。”阿衡像被针扎了一下，抬脚跟上。

何氏吊在尚药局值房的房梁上，脖子上勒着一条极细极窄的白绫。

那白绫通体如霜，隐隐泛着银光，两头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打着旋。

狄仁杰一眼便知那是尚功局专织的“霜绫”，宫中只有六局女官以上才能用。

值房极窄，门从内锁着，窗户也关得严。

李元芳破门而入时，屋中炭盆还温着，桌上铺着半张纸。

何氏脚下倒着一只小杌，杌面离地不过三寸，以她的身量即便踩上去，也够不着房梁。

又是伪作自缢。

何氏不是自尽，是被人用霜绫勒死，再挂上房梁的。

狄仁杰看向那半张纸，只写了四个字，笔墨极新：“药头已入宫。”阿衡站在门口，瞧见那四个字，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虎恪一把扶住。

狄仁杰命人不要动那白绫，转头问报信的千牛卫：“你到的时候，可曾见到旁人？”千牛卫摇头：“属下一路追着个黑影从西墙头下来，没追上。

进值房时何氏已经这样了。”李元芳低声道：“又是宫中人。

来去不惊宿卫，还知道用霜绫打双燕回头结。

这手法是后宫女官才懂的。”狄仁杰慢慢走到白绫旁，用竹杖挑起那绳结。

那结极精密，左右对称如燕翅，正是宫中专门用来送罪妃上路的“双燕回头结”。

这结法早已失传，连尚功局的老织女都未必会。

会打这个结的人，绝不可能是药童杂役。

六局之中还藏着鬼车的人。

更糟的是，那行字条证明鬼车已经知道狄仁杰查到了“药头”，也知道阿衡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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