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药局在西内苑的东北角,夹在尚食局和酒醋库之间,门楣低矮,院墙比别处都旧。
李元芳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日光照不进那条窄巷,只把对面尚食局的白墙照得发青。
尚药局当值的典药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妇人,姓何,见了千牛卫也不慌,只把两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李元芳说要查二十年前尚药局带回来的一个孩子,何氏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将军是不是记错了地方?
尚药局不领孩子。
宫里只有尚宫局、掖庭局才收外头送来的孤女。”李元芳也不多言,取出那枚刻着“蓉”字的铜环递过去。
何氏见到铜环,脸色变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这……这是‘蓉七方’的封鉴,早就不用了。
这法子是禁术,太宗年间便已严令销毁。”李元芳问:“什么是蓉七方?”何氏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嗓音道:“就是用七味带‘蓉’字的药草,配上人胎衣,熬成膏子,敷在活人脸上,能把骨头缝都喂软,再照着他人的模样重新捏骨。
做出来的脸不是易容,是真真正正长上去的。
只是被做脸的人,多活不过一年。
这法子太阴损,宫里自高宗爷起就再没人敢用。
我小时候跟着师傅学药,只听得她提过一回,说这药最浓时,有股枯梅味。
师傅还说,会配这方子的人,天底下只剩一个,就是尚药局前头的蓉七姑姑。
蓉七姑姑……已经死了十一年了。”
李元芳越听心越沉。
他让何氏带他去蓉七当年的住处。
尚药局后头有一排极旧的瓦房,最靠北的一间早被上了锁,锁头锈得几乎要烂在门鼻上。
何氏说,蓉七死后这屋子就封了,没人再开过。
李元芳挥刀斩断铁锁,推开门,屋中一股极浓极陈的霉味扑上来,呛得他险些闭气。
屋里陈设极简,一床一几一柜。
柜中空空如也,只柜底压着半本被虫蛀烂的簿子。
李元芳用刀尖将簿子挑出来,里面全是药名、斤两、炮制之法,翻到最后一页,页角画着一朵极小的半开金花。
金花只差一瓣便与太初密约的七朵金花一模一样。
李元芳瞳孔一缩,将簿子收好。
何氏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低声道:“将军,这屋子有股子邪气,您……您还是出来吧。”李元芳没理,转身去掀那张旧床。
床板极沉,他双臂一较力将床板抬起半寸,一缩,险些坐倒。
李元芳点起火折,慢慢下去。
地窖不大,只比上头那间瓦房略小,四面用青砖砌成,砖缝里渗着黑乎乎的潮气。
正中央架着一只已冷透的小炉,炉旁放着三只铜锅,锅里剩着半干不干的药膏,色近青灰,散发着一股极淡极苦的枯梅味。
地窖深处,一张用旧门板搭成的矮铺上,半坐半卧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被一层极厚的黑布层层裹住,只露出两只眼睛。
眼珠极黑极亮,在黑暗中像两点鬼火,一动不动地望着李元芳。
“你是鬼车的人?”李元芳刀未出鞘,只将手按在刀柄上。
那女子不答,只把头偏了偏,喉咙里发出极轻极哑的笑声,像有砂子在嗓子里磨。
李元芳上前一步,用火折一照,才发现她脚边整整齐齐摆着几张极薄极细的脸皮似的东西,颜色深浅不一,却每一张都酷似阿衡。
其中一张只做了一半,眉眼初成,嘴唇只描了半片,像从纸里浮出来的半张脸。
那女子见李元芳盯着那些脸看,忽然道:“别动。
那些都是给阿衡的。
她若不回来,这些脸就都白做了。”李元芳冷声问:“阿衡是谁?
你又是谁?”那女子慢慢抬起一只手,那手已瘦得不成样子,指甲却极长,指缝里沾满青黑色的药泥。
她看着李元芳,忽然流泪了,眼泪从黑布缝里淌下来,把药泥冲成两道灰痕。
她颤声说:“我是蓉七。
阿衡……是我的女儿。”李元芳浑身一震。
何氏明明说蓉七已死了十一年,可眼前这人却自称蓉七。
他刚要再问,地窖入口忽然传来狄仁杰的声音:“元芳,先别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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