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食局的夜风比别处更冷,像从哪口深井里抽上来的。
那盏白纸灯笼落地碎开后,狄仁杰没有再让人点灯。
所有千牛卫持刀散在四周,背朝内,面朝外,把尚食局后门这片菜畦围成个半圆。
阿衡蹲在石阶边,手中攥着那片写有“归”字的残纸,像攥着一片还带着体温的瓦片。
虎衡立在她身后一步,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他几次想伸手,又都收了回去。
李元芳从尚食局正门方向疾步回来,脚底带起几片枯叶。
他走到狄仁杰身侧,低声禀道:“大人,尚食局今晚当值的宫人内侍共七人,已全部带到偏房。
其中三人说,后巷井房荒了十几年,平素无人敢去。
只有一个姓魏的老宫人每半月去烧一回纸。
那魏氏刚死。
尚食局的人说,她是二十年前从冷宫调过来的,进宫前是尚功局的绣娘。”狄仁杰“嗯”了一声,问:“后巷井房,可曾搜过?”李元芳道:“房内无异常,但井口有撬痕。
属下让人下去看过了,井底无水,井壁西侧裂了一道口子,可容人侧身而过。
裂口后头,有间暗窑。
属下没让人进去。”狄仁杰点头,对虎恪道:“你守外面,不管谁来,都给我拦下。
若遇硬闯,不必留情。”虎恪应声退下。
狄仁杰又对阿衡道:“阿衡,你方才说听见有人在井里叫你。
本官现在便带你下去。
你要有准备,那底下未必是你想见的人。”阿衡慢慢站起身,把残纸塞进袖中,抬头时眼中已没了方才的痴怔,只余一种极冷极静的执拗。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虎衡跨上一步:“我陪她下去。”狄仁杰默许。
井口不大,三人依次下去。
李元芳举火折走在最前,狄仁杰居中,虎衡断后。
井壁极湿,青苔如糊,一脚踩下便带起股腐草气。
行至井底,果然无积水,只有一层厚厚的黑泥,上面印着几串极新鲜的脚印,是宫鞋。
李元芳用手量了量,低声道:“不大,像女子的脚。
这脚印到了西墙那儿就深了,像是侧身挤进去的。”众人顺他的指点来到井壁西侧。
那里果然有一道半人高的裂口,外窄内宽,像被人从里面一点点掏出来的。
狄仁杰钻入时,肩头擦落几撮土。
裂口后是一条极矮极窄的土洞,约行七八步,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比寻常耳房还大些的暗窑。
窑里点着一盏极小的铜灯,灯火如豆,竟还未灭。
阿衡一见那灯,身子又发起抖来。
狄仁杰按住她肩,示意别动。
虎衡则用刀尖挑起一截垂落的布帘,帘后空空,只有几只破陶罐。
暗窑四壁用粗木撑着,木上刀砍斧凿般刻满了字。
狄仁杰凑近细看,满壁刻的竟都是同一个字——“蓉”。
有些字刻得极深,像要把怨气全吃进木头里;有些又极轻极浅,轻得似怕被人看见。
如此密密麻麻,从墙根一直刻到窑顶。
“这地方,囚过一个人。”狄仁杰低声道,“不是鬼车的人,是鬼车不愿让人知道的人。”他让李元芳把灯举高,自己沿着西墙慢慢看过去。
在一处最暗的角落,有几个字与其他不同,比“蓉”字大些,刻得也更深,显是用了极大极狠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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