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里没有风,却有股极深极旧的寒意,像从地底浸上来的。
狄仁杰站在门槛内,竹杖点地,没有再近前。
那女子也不催他,只把怀里空襁褓慢慢放在膝头,仰起脸,让那盏灯火从下往上照着她那张与阿衡几乎相同的脸。
灯火太弱,那脸便半明半暗,像一半是人,一半是影子。
“怀英,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她轻轻笑了笑,声音又细又软,像冷宫里结了霜的蛛丝,“也难怪。
你入仕第二年,在长安旧宫后巷见过我一面。
那时候你还不是宰相,只是个跟在大理寺老官后头抄卷的小吏。
我抱着阿衡,在宫门外躲雨。
你借了我一把伞。
我后来再没见过你。
可我一直记得你的眼睛。
看谁都像在看一道算题。”
狄仁杰眼皮微动。
他依稀记得那把伞,很旧,油纸破了个角。
他当时年轻,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可眼前这张脸,与阿衡实在太像,像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沉声道:“你既说我是故人,那我问你,你叫什么?
阿衡又是谁?”那女子慢慢起身,动作轻得衣袂都不响。
她走到屋角,从一只破木箱中取出一方半旧的明黄绢布,双手托到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不接,只就着灯火看。
那绢已褪成极淡极浅的蜜色,四角有极细的蟠龙暗纹,正中央是一方极小的红印,印文模糊,但“受命于天”四字仍辨得出来。
这印,狄仁杰曾在高宗批过的旧折子上见过,是皇帝批注时偶用的私印。
看见这方印,他脸色终于变了。
“我叫蓉娘。”那女子把黄绢轻轻放在阿衡方才坐过的蒲团旁,“这方绢,是先帝命人从内库取来包阿衡的。
先帝去时,阿衡刚满七个月。
他们把我们母女锁在冷宫,不是怕我见人,是怕见光。
外面的人要知道先帝在冷宫还有一点骨血,那我母女便活不过当夜。
所以打我进宫起,尚衣局、尚食局、尚药局,每一局都有人给我们送米送药。
鬼车替我们挡了十几年。
没有鬼车,我早死了,阿衡也早被丢进井里。”
狄仁杰听到“每一局都有人”时,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他问:“鬼车是谁?”蓉娘摇头:“我没见过。
来的人时时换,从不露脸。
只有一次,我听见两个人在门外说,要送阿衡去一个狄仁杰查不到的地方。
我把那话记了这么多年,才等到你来。”她抬手指了指狄仁杰身后:“这孩子,是刚才自己找到这儿来的。
她站在门口,不进来,只是哭。
她喊我娘。
我不敢应。
我怕一应,鬼车便把我们都炸在里头。”狄仁杰这才回头,见阿衡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双手死死抓着门框,泪流了满脸。
虎衡一手按在她肩上,像怕她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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