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皇城西角还笼在一片极薄极淡的青灰里。
狄仁杰没有回府,从尚食局后巷回来就直接进了尚书省官廨的后堂。
他连灯都没让人多点,只就着一盏半旧的铜灯坐下,让李元芳把尚食局当值的七个人分别提来问话。
第一个人是司膳的宫人,约莫四十上下,手指粗短,说话时总爱用袖子掩嘴。
她说自己今晚一直在前头备菜,没去过后巷,更不知什么井房。
狄仁杰不置可否,只让她把手伸出来。
那宫人不解,迟疑着把手摊开。
十根手指,指根都有一层极浅的油光,是长期沾荤油留下的。
狄仁杰点点头,让她出去。
第二个人是打杂的小内侍,年不过十五,吓得话都说不全。
狄仁杰只问:“今晚可有人让你往尚食局后巷送过东西?”小内侍摇头,说天黑后管事的便不许他们乱走。
狄仁杰也不深问,挥手让他下去。
第三人是个守夜的老宫女,姓卢,今年五十有七,背微驼,左耳有些聋。
狄仁杰问她:“尚食局后巷那口井,以前住过什么人?”卢氏眯着眼想了许久,道:“早年间,那里锁过一个疯妇。
不许人问,不许人送饭。
每日只有尚功局一个女官去送两次水。
有一年冬天那疯妇没了,后来才封的井。”狄仁杰问:“那女官叫什么?”卢氏又想了想:“好像姓虎。
对,虎家的。
那时候人还年轻,瞎了一边眼,走路轻得没声。”狄仁杰搁下茶盏,不再问,只让李元芳把人带下。
天已微明。
狄仁杰刚合眼养了片刻神,门外便报虎衡回来了,还带着虎子安。
狄仁杰起身,见虎子安被搀着进来,面色灰败,像是一夜未眠。
虎衡面色铁青,进来后先让众人退下,只留狄仁杰、李元芳和阿衡。
门刚关上,虎子安便“扑通”跪在狄仁杰面前。
狄仁杰忙去扶,她却不起来,只低声道:“老身有罪。
老身早该把这些话说出来。
阿衡不是武顺娘娘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宗室孤女。
她是冷宫里一个女子的孩子。
那女子姓李,叫蓉娘。
先帝时被没入冷宫,不许见人,不许留名。
老身当年被派去给她送水,送衣,替她梳头。
她极美,也极安静,从来不哭。
阿衡出生那夜,老身便在冷宫。
两个稳婆,一个女医,还有一个看守的老内侍,后来都死了。
死后后颈上都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和今日死在尚食局的那几个宫人一模一样。
老身当时吓得丢了三魂,不敢声张,只趁着天没亮把阿衡裹了,抱出冷宫。
后来七娘把她接走,对外只说是外头抱来的孤女。
老身再未对人提过。
鬼车说的那些,不全是假。
至少‘冷宫’二字是真的。
阿衡的娘,就叫蓉娘。”
阿衡坐在旁边,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她没哭,也没动,只把双手平放在膝上,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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