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慢慢来的。
那声锁响从地底传上来时,石室四壁的磷光像被一只巨掌同时拍灭,光是从上而下坍塌的,先是最高的墙角暗下去,再是石缝、地面、人脸上最后一层冷灰。
阿衡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觉怀里阿鸾的身体像一根被火折点着的湿柴,又冷又烫,一下一下地抖。
她不敢松手,也不敢大声叫,只能用耳朵去找狄仁杰的呼吸。
那呼吸极稳,就在她身后不足两步,像这团黑里唯一没被吞掉的人声。
阿鸾的手还抓着她,五根手指抠进她的皮肉里,力气大得像要把她一起拖进地底。
阿衡忍着疼,低声说:“别怕,狄先生在。
我也不会走。”阿鸾没回话,只更用力地攥了攥她,像把这几个字捏进了骨头里。
阿衡忽然觉得胸口一凉,那枚刚刚放进阿鸾手里的子铃,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贴着她的皮肤,又湿又烫,像含了一口血。
她想去摸,又不敢动,只觉铃身轻轻震颤,像有个极小极弱的生命在里头醒过来。
那锁声还没散尽。
极沉,极长,像从一口比太初宫还老的井里抽出来的铁链,一节一节地滑,一节一节地拖。
黑暗里,狄仁杰忽然道:“都别动。
它还在开。
九门总枢的铁闩已经断了,但门还没有转到底。
这声音停之前,谁也不许往西墙去。”阿衡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
她听见西墙裂缝里涌出的风更疾了,带着一股极腥极浓的铁锈味,和一股很淡很淡的、几乎让人作呕的甜香。
那甜香她不陌生,尚药局烧起来那夜也有,鬼车的人服毒时也有。
她把阿鸾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低声道:“蓉姑呢?”狄仁杰没回答。
阿衡便不敢再问。
她知道,蓉姑一定还在黑暗里,也许正贴着某面墙,也许正往裂缝里退。
这个装成阿鸾娘的女人,从进门起就在等这一刻。
她等锁响,等阿鸾自己爬出来,等子铃和母铃凑到一处。
现在她等到了。
阿衡的后颈忽然起了层细小的寒栗,像是有什么极冷极轻的东西,从她耳边扫了过去。
不是风,是呼吸。
她猛地偏头,正对上一双极近极近的眼睛。
那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了,是眼底有血,像整夜不睡、用指甲把眼睛抠出血来的那种红。
阿衡认出了,是蓉姑。
蓉姑不知何时到了她们身侧,阿衡甚至没听见她的脚步声。
狄仁杰的竹杖也到了,杖尖斜斜点在蓉姑的喉咙上,把她的身子逼得向后仰了半寸。
蓉姑却不躲,只呵着气笑,说:“狄阁老,你这一杖要下来,阿鸾也活不成。
我若死了,九门的血阵会自己合上,你猜猜谁先被吸干?
是这对假凤真凰,还是你身后那两个小丫头?”阿衡只觉怀里阿鸾猛地一抽,像被人从骨头里拽了一下。
阿鸾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极细极尖的呜咽,像鸟被踩住了翅膀。
狄仁杰的杖没有动。
阿衡却看见那杖尖在极轻极轻地颤。
不是怕,是极力压着什么。
黑暗里,狄仁杰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泛上来的泉:“你不敢死。
你死了,鬼车七轨便当真尽灭,你背后的主子再也走不到地面上。
蓉姑,你在九门里活了这么久,不会为一次口舌之快把命丢下。”蓉姑笑得更深,像黑里裂开的一条缝:“你倒是把我看得比我还清楚。”她慢慢直起身,将喉咙从杖尖下移开,退后一步,忽地拍了两下手。
极脆的掌声在石室里弹开。
西墙裂缝中,那锁声更急了,像有无数条铁链同时拖动。
阿衡只觉耳膜像被什么极尖极利的东西刮过,眼前竟一点点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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