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叮”极轻,像从井壁裂缝更深的地方被人用指尖弹了一下,又像有什么极薄极小的铜片从高处跌下来,在砖缝间跳了跳,便再没了声息。
狄仁杰没有动。
他立在黑暗中,连呼吸都收敛了,只把竹杖慢慢点在地上,三下一顿,像在给井深处那个看不见的人报数。
阿衡站在他身后,冷汗把后衫都浸透了。
她不知那声铃是阿鸾丢上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只觉得怀里那枚子铃又开始发烫,像有一只手在往她心里按。
“虎恪。”狄仁杰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喉咙里浮出来,“带人退出井口。
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再下来。”虎恪犹豫了一瞬,终是抱拳带人退去。
井底只剩下狄仁杰、阿衡和那支半明半暗的火折。
狄仁杰将火折交给阿衡,说:“你照着我,别照别处。”阿衡点头,手却抖得厉害。
火光照在裂缝口,那裂缝只容一人侧身,里面黑得发稠,像一口被撕开的旧痂。
狄仁杰蹲下,用竹杖在裂缝口划了一下,砖面掉下几片极薄的铜锈。
他用指腹一捻,铜锈是新的,不是成年累月积下的。
这口井裂开不过数个时辰。
有人从外面生生把它凿开了,又用泥灰糊了旧痕,急着带阿鸾进去。
阿衡忍不住问:“是鬼车吗?”狄仁杰摇头:“鬼车的人只会把人往下扔,不会下这么大的功夫给她留门。
能做这事的人,是知道九门走法的人。”他说着撩袍钻入裂缝。
阿衡举着火折跟进去。
缝内极窄,只能侧身一步一挪,两壁滑腻,像长满了一层看不见的水膜。
没走几步,外头的天光便完全断了。
火折的光只照得见眼前一尺,光外全是密不透气的黑。
阿衡几次想叫阿鸾的名字,都忍住了。
她想起苏无名的话:不点灯,不说话,不哭。
可她到底没忍住,低低叫了声:“阿鸾。”声音一出口便被湿墙吸了去,连回音都没有。
狄仁杰没有责怪她,只在前头说:“她若听得见,会应。
若不应,便是被东西堵住了嘴。
你越叫,反而替那东西验她还在不在。”阿衡浑身发冷,不敢再叫。
两人约莫走了四五十步,裂缝忽然变宽,现出一间极小的石室。
室顶极低,狄仁杰需弓着身才能站直。
石室中央燃着一盏极小的陶灯,灯焰如豆,却是黑的,不冒烟,也不发热。
阿衡一见那黑火,腿就软了。
那火像从地底开出的花,黑得能把光吸进去。
狄仁杰看了一眼,低声道:“是鬼灯。
用尸油和丹砂混着烧,用来给九门里守门人照路。
这盏还亮着,说明人没走远。”他环顾石室,见四壁没有门,只有地上一道斜斜的窄梯。
梯口半开,潮湿的冷风从,她几乎要吐出来。
狄仁杰却像被这味道勾住了,一步步走到梯口。
他举着火折向下照,窄梯极深,一眼望不到底。
阿衡拉住他衣袖:“我们还要下吗?”狄仁杰转头看她:“下。
但这次,你走前面。”阿衡一呆:“我?”狄仁杰点头:“这梯子是给凤走的。
九门里有些门,认人不认面。
你身上带着阿鸾的子铃,脚下又不重。
若真是阿鸾走过的路,你走,比本官合适。”阿衡虽怕,还是把子铃取出来,挂到脖子上,朝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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