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衡伏在井边,嗓子已经哑得喊不出声。
苏无名半跪在她身后,一手按着她的肩,怕她一头栽下去。
九儿仍跪在原地,额上磕出的泥印还未干,两只黑眼仁望着井口,像要把那团黑望穿。
太平公主慢慢走到井栏边,低声道:“阿鸾已经下去了。
你若再掉下去,这井便要吞两条命。”阿衡浑身一颤,抬起头。
她脸上又是泥又是泪,嘴唇已咬出了血。
她想说什么,喉头却只挤出一串极哑极细的呜咽。
苏无名把她往后拉了一步,轻声道:“阿鸾若还活着,能听见你哭。
你哭得越凶,她在底下越走不安稳。”这话刺得阿衡一激灵,哭声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抓住井沿,指节白得像从水里捞上来的。
狄仁杰到的时候,太阳已升到宫墙垛口上,黄得晃眼。
他骑马赶来的,竹杖斜插在鞍后,一身官袍被露水浸得半潮。
虎恪跟在他身后,带着人远远散开。
李元芳和虎衡不在,他们进城去了。
狄仁杰看见阿衡跪在井边,又见九儿额上带泥,再看见太平公主那身素青衣裳,便把缰绳一勒,翻身下马。
他走得并不快,可谁都能听出那竹杖点地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
太平公主没回头,只道:“你来得正好。
这宫里,今天又要少一个人了。”狄仁杰在她身侧站定,先看阿衡,再看九儿,最后才把目光落在那口井上。
他问:“阿鸾进去多久了?”苏无名起身道:“不过一刻。
井里没听见落水声。”狄仁杰眉头微动。
没听见落水声,这很要紧。
井是废井,但井底未必无水。
方才他听李元芳说,这井深不可测,此刻井口外的人都说没听见。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阿鸾在井中某处被什么接住了,要么她进的根本不是这口井。
“九儿。”狄仁杰转向那孩子,“你姐姐跳下去时,你在何处?”九儿道:“我跪在这里,闭着眼。
只听见她身上那件灰羽衣‘呼’地响了一下,然后就没有声音了。”狄仁杰问:“你可听见铃声?”九儿道:“没有。
两只铃在我姐姐手里。
她跳下去前,把子铃塞进了阿衡姐姐怀里,又把母铃攥在自己手里。
后来阿衡姐姐惊叫,我睁眼,姐姐已经不见了。”狄仁杰走到阿衡面前,蹲下,从她手中取下那枚刻着“鸾”字的子铃。
那铃还温着,带着阿衡的体温。
他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忽然道:“这铃不是阿鸾的。”阿衡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
狄仁杰指着铃内壁上的“鸾”字说:“这字是后来刻的。
你瞧,别处的铜锈都旧了,唯独这字的凹槽比别处新,像被人用锥子重新划了一遍。
鸾字本来是弯钩收尾,这里却改了直笔,像有人要把字改成别的。”阿衡忙问:“改成什么?”狄仁杰不答,只把铃拿到日头下又照了照。
片刻后,他缓缓道:“若把这弯钩改直,这字就不是‘鸾’,是‘弯’。”阿衡瞳孔一缩。
弯,弯刀。
鬼车的人。
这铃是鬼车做旧了塞给阿鸾的。
不是阿鸾的娘,是鬼车。
他要用这枚假铃,把阿鸾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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