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就有点想家。
可蛇灵的人,没有家。
这天夜里,狄仁杰没有回官廨。
他留在太初宫后园,盯着那口废井。
阿鸾被安置在离井不远的一间偏殿里,由虎子安亲自照看。
阿衡不放心,也留了下来。
虎恪带人在井口四周铺了干草,撒了灯油,只要井下有什么动静,立刻便能把井口围成一片火海。
夜越深,井口的风越大,吹得那些干草沙沙地响,像无数条细蛇在地上爬。
阿鸾一直没醒。
她蜷在榻上,额头发着热,右手的伤口被虎子安用药膏裹了,血已止住,只是人不停地发梦话。
她一会叫阿衡,一会叫娘,一会又极轻极轻地学鸟叫。
阿衡坐在榻边,替她擦了一遍又一遍的汗。
虎子安坐在靠门处,手里拈着佛珠,闭着眼,嘴里极轻极轻地念着什么。
狄仁杰推门进来时,阿鸾正从梦中惊坐起来,嘴里喊了一声极尖极利的“铃”。
那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把阿衡吓了一跳。
狄仁杰快步上前,按住她乱抓的手,低声道:“阿鸾,铃在这里。”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染过血的子铃,放进阿鸾完好的左手里。
阿鸾一触到铃,整个人才慢慢软下来,像被从一口极黑极冷的水里拽了上来。
她睁开眼,怔怔地看着狄仁杰,又看看阿衡,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我看见我娘了。”狄仁杰道:“你在井里看见的,不是人,是门偶。
你娘也许活着,也许已化了。
本官不骗你,九门之内,真真假假,本官也没有全看透。”阿鸾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她不是假的。
她手上有铃。
铃嵌在肉里,那是我娘的铃。
母铃。”狄仁杰不语。
他知道阿鸾说的是什么。
那门偶掌心嵌着半枚铜铃,和掌肉长在一处。
那的确是阿鸾亲娘最可能的特征。
可门偶终究是门偶。
真娘不会用引魂灯拖走女儿的影子。
这中间的分别,阿鸾现在受不住,他只能一点一点说。
阿衡在旁边道:“阿鸾,你先睡。
等天亮了,狄先生会想办法把你娘找回来的。”阿鸾抬头看她,忽然说:“阿衡,你以后别学我。
别往井里跳。
太冷了。”阿衡眼眶一红,用力点头。
狄仁杰让虎子安再添一剂安神药,自己则出了偏殿。
外头月光惨白,把皇城的屋脊照得像一排排旧刀。
他望着那口井,耳边又响起那声铜铃。
井里没风了,可那铃声还在。
他心知,这铃不是响在耳边的。
是响在人心里的。
天快亮时,李元芳从官廨赶来,低声禀报:“大人,那如燕一早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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