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回来时,天边已泛出极淡极淡的蟹壳青。
他带回一支极旧的针囊,针囊不过半掌长,皮面已经干裂,四角磨得发白。
囊口用极细极细的红绳绕着,打的正是“双燕归巢”结。
狄仁杰接过去,不急着解结,先就着灯把那针囊翻过来。
囊底用极浅极浅的墨写着一个“李”字,旁边还绣着半片极小的龙鳞纹。
他问苏无名:“这针囊从何处得来?”苏无名道:“尚寝局旧档里夹着。
有人用油纸把它裹了三层,和一束断发放在一起。
属下调了旧档,那束断发是永昌元年从冷宫西偏屋收出来的。
收捡之人正是当夜值更的宫人。
此物不算名贵,却一直没被烧掉,倒像有人故意留下。”狄仁杰“嗯”了一声,用竹签挑开那结,果然从囊里倒出几根极短极细的银发,发根还粘着一小片暗黄的皮屑。
他凑到灯下细看,那发丝发白透亮,比寻常老人的白发更细,像被什么药水浸过。
苏无名又说:“属下把这几根头发与红绳中那根银发比过。
长短、软硬、髓腔皆如出一辙。
不是同年所生,就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月留下的。”狄仁杰说:“李姓内侍,果然是他。”他在屋中走了几步,又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用笔极快地写下几个字:“李姓内侍——试药——冷宫——上官琼——阿衡。”写罢,他在“试药”二字下重重画了一道。
他说:“当年冷宫试药的不是上官琼。
那档案上写的‘琼病未绝’,是被改过的。
真正被移去冷宫西偏屋、被以病为名试药七日的人,是这个李姓内侍。
上官琼的名字,不过是替上去的。
有人让上官琼顶了李内侍的名,又让李内侍顶了上官琼的命。”苏无名脸色微变:“那阿衡……”狄仁杰道:“若阿衡不是上官琼所出,那她的亲娘便另有其人。
我早前以为阿衡是李唐宗室之后,如今看来,只怕错得远了。
这宫里的‘李氏’,从来就不只皇亲。”苏无名接道:“还有内侍省那些没了姓、只留名的人。”狄仁杰点头,说:“去查他后来如何。
这针囊上的龙鳞纹不是宫里的寻常绣样,是南海贡品的底纹。
能拿到这贡品底纹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得宠的女官,一种是替人背命的阉人。”苏无名领命,匆匆去了。
天刚亮,如燕便起了。
她没去叫李元芳,只自己打了水,换了一身极素的青灰窄袖,头发用那根银簪松挽着。
她到阿衡暂住的偏殿时,阿衡正坐在阿鸾榻边,手里捧着一碗凉透的米汤,眼睛熬得通红。
阿鸾仍在睡。
苗氏靠在门边,像一截半朽的旧木,听见脚步声,也只是轻轻掀了下眼皮。
如燕没出声,把带来的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她天不亮就起来蒸的几个角黍,还热着。
她把角黍放在阿衡手边,说:“你吃些。
我替你守会儿。”阿衡摇头:“吃不下。”如燕也不劝,只把碗端起来,舀了一小口米汤,试了试温,又放回去。
她坐在阿衡身边,替阿鸾掖了掖被角,动作极轻极轻,像怕惊了阿鸾睡梦里那点极薄极薄的安稳。
过了好一会,阿衡才低声说:“她昨夜又说梦话了。
这次喊的不是娘,是‘琼姑姑’。”如燕一怔:“琼姑姑?”阿衡点头:“我听得真真儿的。
阿鸾说,琼姑姑,别把我埋了。
我还没死。”如燕心里没来由地一寒,像有根极细极冷的针顺着后颈滑下去。
她与阿衡对看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偏殿里极静,能听见外头有早起的宫人在扫阶。
风把门吹开一线,又自己合上。
阿衡忽然道:“我想去一趟尚寝局。
找找阿鸾说的那个琼姑姑。”如燕按住她手:“你先别去。
等叔父回来,我们一起去。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阿衡看着她,眼里又是感激又是倔强。
她想问,你为何忽然对我这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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