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冷。
狄仁杰没有回官廨,他在井边站了许久,直到天边那线鱼肚白被云吞了,才慢慢转身,对李元芳道:“送如燕回去。
你也不必再守着她。
她今夜不会再有事。”李元芳不放心,仍要跟着。
如燕却先开了口,说:“叔父说得对。
今夜我不该在井边。
可这红绳,得让我拿走。”狄仁杰看她一眼,把那段红绳递过去。
如燕接过,也不说话,只朝狄仁杰欠了欠身,便转身朝官廨方向走去。
李元芳对狄仁杰抱了抱拳,提刀跟了上去。
狄仁杰望着二人背影,又望向那口被封了铁栅的井。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叫来虎恪,低声吩咐:“把井边的飞蛾尸都收了。
一片也不许剩。
天亮后,若有人来打探,只说昨夜是野猫撞翻了灯,烧了几蓬草。”虎恪领命。
狄仁杰这才上了马,却没有回府,而是去了苏无名暂住的小院。
那院子离大理寺不远,苏无名也还没睡,正在灯下比对一册旧档。
见狄仁杰来,他也不寒暄,只把一卷薄薄的黄麻纸推过去,说:“大人,尚寝局的值夜旧表找到了。
肖锦儿与上官琼入宫那一年,有一桩怪事。
那年冬日,宫中闹过一场时疫,尚寝局死了四个宫女。
可后来收敛时,尸体只有三具。
少的那具,报的是上官琼。
但大人看这行小字。”狄仁杰顺着苏无名手指看去,见那行蝇头小楷写着:“琼病未绝,移冷宫西偏屋,发汗待愈。”他眼神一凛:“这病不是病。
是以病为名,被移去了别处。”苏无名点头:“属下也是这样想。
上官琼当年没被投入井中。
被投井的人,是另一个。
后来‘尸骨无存’四字,也不是说人没了,是说井里捞不上来。
这口井从那天起,就再没人下过。”狄仁杰沉吟片刻,道:“所以阿鸾的娘一直都不是上官琼。
她那个‘娘’,是别人给她种在脑子里的。
上官琼只是那个被借走脸和故事的人。
井底真正关着的,是另一个。”苏无名问:“是谁?”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段红绳,放在灯下。
红绳已有些松散,结形仍可辨。
他用竹签轻轻拨开那“双燕归巢”结,发现结内竟缠着一根极细极细的银发。
那发丝半白不白,像被灯火烤过。
他顺着结缕慢慢拆,拆到最末,竟从绳芯里掉出一小片极薄极脆的东西,像鱼鳞,又像龙皮。
狄仁杰将那东西放到烛火上略一烤,上面竟显出两个极淡极淡的字:“令衡。”狄仁杰指尖一颤。
令衡。
阿衡。
有人把阿衡的名字,藏在结里,藏在肖清芳、肖锦儿、上官琼这一脉女人亲手打的红绳里。
这红绳哪里是什么催命符。
它是钥匙。
是开启九门首道暗门的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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