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狄仁杰便到了感业寺。
寺门虚掩着,门前石阶上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没有叫人通报,只将竹杖在门槛上轻轻一顿,然后迈步进去。
如燕和阿衡跟在身后,阿鸾走在最后。
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灰布衫,是阿衡昨夜替她改的,袖口扎得利落,头发用那枚“衡”字簪绾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走在寺中的青砖路上,脚步极轻,像是怕惊了什么。
钟楼上的老钟响了一声,是早课的钟。
钟声在晨雾中荡开,一圈一圈,将整座感业寺从沉睡中慢慢推醒。
守寺的老尼迎出来,见了狄仁杰,双手合十,道了声“阁老”。
狄仁杰还了一礼,问:“后山那棵歪脖子槐树,可还在?”老尼道:“在。
去年冬天被雷劈了一半,剩下半边还活着。
阁老要去看?”狄仁杰点头。
老尼便提了一盏灯笼,引众人往后山走。
寺中极静,两旁的厢房还暗着,只有廊下的风灯在晨风中轻轻晃。
阿鸾走在最后,忽然停住脚步。
她抬头看钟楼,钟声还在响。
她听了一会儿,对如燕说:“姐,那钟声像不像骨笛的声音?”如燕侧耳听了片刻,摇头:“不像。
笛声是活的。
钟声是死的。”阿鸾没有再问。
她加快脚步,跟上了众人。
后山的槐树果然只剩半边。
树冠被雷劈去了大半,剩下的枝丫歪歪斜斜地伸向天空,像一只断了一半翅膀的鸟。
树根处的泥土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浅沟,沟底露着细碎的青苔。
狄仁杰站在树前,对阿鸾说:“你母亲葬在这棵树下。
我父亲守了四十年第十门,你母亲在这棵树根下等了四十年。
如今九门死了,她可以安息了。”阿鸾蹲下,将掌心贴在树根上。
树根粗糙,冰凉。
她贴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袖中摸出那枚“鸾”字小扣,放在树根旁的泥地上,又摸出那只“鸾”字铜铃,放在小扣旁边。
她退后一步,朝树根深深鞠了一躬。
如燕和阿衡也跟着鞠了一躬。
狄仁杰站在她们身后,没有鞠躬。
他只是将竹杖拄在树根旁,让杖尖触着那片泥土。
守寺老尼将灯笼挂在树枝上,便退去了。
晨光从东边山脊后慢慢漫过来,将半边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
阿鸾站在树影里,忽然说了一句话:“叔父,我想留在这里。
替母亲守这棵树。
也替阿鸾——替我自己。”狄仁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问:“你不回宫了?”阿鸾摇头:“宫里没有我的地方。
我做了十几年的鸟,做了几天的阿鸾。
如今我想做回一个人。
一个没有名字、没有人认得的人。
守着一棵树,每天听见钟声便起床,念一遍春回谱,扫一遍落叶。
这样就好。”狄仁杰将竹杖从地上拔起来,轻轻一顿。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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