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事了后,狄仁杰上表请休了半月。
表上写得极简——“臣以私门丧葬,乞假半月。”武则天准了。
这半月里,他没有出官廨。
他把偏殿中那两幅画像重新裱过,挂在书房东壁。
武顺画像在左,狄知逊小像在右,中间隔着一幅空白的素绢。
空绢上他不让人题字,也不让人作画。
如燕问过一回,他只说:“等我想好了再写。”然后便不再提。
半月里,他每日卯时起,先到书房给两幅画像前一炷香,然后坐在案后翻旧案卷。
翻的都是他早年在大理寺时经手的卷宗。
案卷积了灰,纸页泛黄,可他的手指摸上去时,像摸在一条极老的旧路上。
半月将满的那日傍晚,苏无名来了。
他手中拿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公函,封面上压着东都留守司的印。
狄仁杰拆开看,眉头慢慢锁起来。
公函不长,只说东都洛阳近日发生了一桩怪案,地方官府查了多日查不出头绪,上书大理寺请派员协查。
苏无名在旁低声道:“大人,这案子本不该惊动您。
可属下翻过卷宗后,觉得有些蹊跷。
您若不想动,属下便回了东都。”狄仁杰将公函放下,问:“什么案子?”苏无名道:“东都安喜坊有一户姓卢的人家,主人卢彦昭,是前年致仕的工部员外郎。
三日前,卢家报官,说卢彦昭死在了自家书房里。
死状极怪——人坐在书案后,头却不见了。
身上无伤,桌上笔墨未乱,门窗从内闩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东都留守司派了推官去验,推官验完便病了,至今卧床不起,口口声声说‘画会吃人’。
留守司没了法子,才上书大理寺。”狄仁杰将公函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画会吃人”四字上停了一停。
他问苏无名:“卢家书房中,有画?”苏无名道:“有。
一幅极旧的仕女图,挂在书案正对面。
推官说,他验尸时,那画上的仕女像活了一样,眼睛里往外渗血。
他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来,从此不敢合眼。”狄仁杰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来,走到东壁那两幅画像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苏无名说:“备马。
明日一早去东都。”
如燕听说要去东都,先是一愣,随后问:“叔父,九门的事刚完,您又要接新案?”狄仁杰道:“九门的事完了。
可案子没完。
东都这桩案子,死的是工部致仕员外郎。
工部当年管过九门营造的砖石调度。
崔玄应、韦玄贞都经手过工部旧档。
卢彦昭的名字,我在太常寺旧档中见过。
他是当年替九门采买石料的经办人之一。”如燕不再多问,转身去收拾行囊。
李元芳在门外听见了,走过来问:“大人,带多少人?”狄仁杰道:“你、如燕、苏无名。
够了。”李元芳点头,转身去备马。
第二日午时,一行人到了东都洛阳。
安喜坊在洛水南岸,离天津桥不远,巷口种着两排老柳,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在风中扫着青石板路。
卢宅在巷子中段,门板刷着新漆,门口却挂着一对白灯笼。
留守司的差役早已等在门外,见了狄仁杰,忙躬身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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