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事了后的半个月,官廨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偏殿中住着上官琼、武凝、武顺三位老人,如燕每日晨起替她们端药、添炭、梳头。
武念跟着如燕学做针线,手指被针扎了几回,也不叫疼,只抿着嘴把血珠擦掉,继续穿线。
阿衡隔三差五从感业寺回来,带些寺里腌的咸菜和晒干的草药。
阿鸾在寺中住得安稳,每月初一果然回官廨一趟,与众人吃一顿素斋,说些寺里的琐事,傍晚便回。
狄仁杰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不上朝的时候,便在书房整理旧案卷,将九门一案的始末逐条写入档册,封存大理寺。
日子安静得像官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积雪,一日一日,不见消融。
直到第十一日,苏无名从外面回来时脸色不对。
他手中拿着一封太常寺乐谱房值吏送来的急报,封皮上墨迹潦草,像是仓促间写就。
狄仁杰拆开看,眉头慢慢锁起来。
报中说,今晨乐谱房值吏开门时,发现房内多了一具尸体。
死者是太常寺的一名年轻乐工,姓沈,名唤沈延,年不过二十出头。
人坐在谱架前,手中握着一支旧笛,面色青白,双目紧闭,无伤无血。
值吏起初以为他睡着了,走近一看,人已僵透,身上无伤,唯后颈发际线下方有一个极细极小的红点。
仵作验过,说那红点是针刺留下的,刺入百会穴下方三分处,入脑即死,尸体无挣扎痕迹,像是被人从背后一击致命。
乐谱房门窗从内闩死,值吏每日卯时开门、酉时落锁,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值吏手中,一把在太常寺卿处。
案发后两把钥匙都在,无人动过。
狄仁杰将急报放下,问苏无名:“沈延是什么来历?”苏无名道:“属下已查过。
沈延是太常寺乐工沈度的侄孙。
沈度当年在太液池底封了二十年,出池后不久便死了。
沈延三年前入太常寺,是纪安引荐的。
他在乐谱房中负责整理旧谱,平日里话极少,从不与人争执。
太常寺的人说,他唯一的嗜好是吹笛。
每日黄昏都要在乐谱房中吹一阵,吹的是一支没人听过的旧调子。”狄仁杰听到“旧调子”三字时,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站起来,从书架后取出那只旧木匣,打开,将骨笛拿出来,放在案上。
骨笛上七朵半开金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问苏无名:“沈延吹的,是不是这首?”苏无名摇头:“属下不懂乐理。
可值吏说,沈延吹的那支曲子极短,只有七八个音,反反复复,像是吹给自己听的。”狄仁杰将骨笛收入袖中,对苏无名说:“备马。
去太常寺。”
到太常寺时,乐谱房外已围了留守司的人。
狄仁杰进门时,仵作正在收拾验尸工具。
沈延的尸体还坐在谱架前,双手搭在膝上,右手虚握,像是在握笛。
可笛不在他手中。
狄仁杰蹲下细看。
死者的后颈针孔极小,位置与当年张易之、武承嗣、扬州鬼市老妪颈后的针孔如出一辙。
他从袖中取出竹杖,轻轻挑开死者衣领。
衣领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墨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的。
他将衣领翻过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看。
墨痕连起来,是一个极小的字——“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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