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回到官廨时,偏殿中还亮着灯。
上官琼这几日精神好了些,能在榻上坐满一个时辰,有时还能拄着拐杖在院中走几步。
武凝和武顺轮流守着她,一个煎药,一个添炭。
如燕端着一碗热粥从偏殿出来,见狄仁杰站在院中,便停了步。
狄仁杰问她:“上官琼睡了没有?”如燕道:“刚喝了药,还没睡。
武凝姑姑在陪她说话。”狄仁杰让如燕先去歇着,自己推门进了偏殿。
上官琼半靠在榻上,武凝坐在矮凳上,正替她揉着腿。
两人见狄仁杰进来,都停了手里的活。
上官琼看了他一眼,先开了口:“怀英,你脸色不对。
出事了?”狄仁杰在榻边坐下,将太常寺的事拣紧要的说了。
沈延死在乐谱房中,银针刺入后颈,取血补扣。
衣领上的“琴”字,墙缝中的“琴”字铜扣,安金藏竹膜上的“以笛引针”,以及太宗朝乐工名册中“琴娘”的记载。
他说完,将竹膜和那枚“琴”字铜扣放在案上。
上官琼的目光落在铜扣上,手指慢慢收紧了被角。
她沉默了很久。
武凝也停了手,低头看着那枚铜扣,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远的光。
“琴娘。”上官琼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干涩,“我见过她。
在冷宫。
那年我刚被移入冷宫西偏屋,武顺让我装疯。
我每日坐在门槛上,看人从冷宫前走过。
琴娘每月来一次,穿一件灰蓝旧袍,背一只竹篓,篓中装着草药。
她来替冷宫的宫人看病,分文不取。
她在冷宫待了大半日,临走前会去西偏屋后头那口废井边坐一坐。
后来我才知道,那口井是她丈夫安金藏当年埋听瓮的地方。
她每次来,都在井边吹一支短笛。
笛声极短,只有七八个音,反反复复吹。
我听了整整三年。
后来她走了。
再没来过。”狄仁杰问:“她走之前,可曾留下什么?”上官琼想了想,道:“她最后一次来,吹完笛后,将笛子放在了井沿上。
然后她走到西偏屋门口,朝里头说了一句话。
她说——‘琴娘去也。
乐工的血,不必再替皇家流了。
’说完她便走了。
从此再没出现过。”狄仁杰问:“那支笛呢?”上官琼道:“被武顺拿走了。
武顺说,那是安金藏的遗物,该留着。
后来武顺将笛子藏进了冷宫墙下的暗格里。
就是你前几日去的那间石室。”狄仁杰将骨笛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
骨笛上的七朵金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问上官琼:“这支笛,是琴娘的,还是安金藏的?”上官琼看着骨笛,看了很久。
她伸手将骨笛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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