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封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定在腊月十九。
天还没亮,承庆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雪后的日头从东边宫墙后慢慢拱出来,将殿脊两侧的鸱吻照得泛出冷金色的光。
狄仁杰站在文官班首,竹杖拄在身侧,紫袍上落了几点昨夜新落的细雪。
他面色沉静,目光越过殿阶,落在远处太初宫方向的飞檐上。
那里如今是一片寂静,再没有蓝光,再没有铜铃声。
朝会开始后,武则天高坐龙椅,冕旒十二串玉珠在她面前微微摇曳。
她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扫过满殿朝臣时,无人敢与她对视。
前几个议程过得极快,无非是年关将近、各州府奏报收成、边关报平安。
到了第五个议程,兵部侍郎出班奏事,说的是东都留守司换防的事。
武懿宗被押回神都后,东都留守一直空缺,兵部拟了几个人选,呈上来请武则天定夺。
武则天翻着奏折,正准备朱批,殿中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武官班列中直直栽了下去。
明光铠撞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
满殿哗然。
倒下去的是左威卫大将军程务挺,年不过五十,身强体壮,平日连风寒都不曾有过。
他倒在殿砖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面色青紫。
近旁的朝臣忙俯身去扶,却见他右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要抓住什么。
武则天在龙椅上站起身来,厉声道:“太医!”殿中顿时乱作一团。
狄仁杰已快步走到程务挺身边,蹲下身,将他攥着衣襟的手掰开。
程务挺的掌心里,攥着一枚金簪。
簪身极短极细,簪头刻着半朵金花。
那金花的纹饰,与九门总闸上那十朵金花一模一样。
狄仁杰将金簪收入袖中,又翻开程务挺的眼皮。
瞳孔已散,嘴角的白沫中夹着一丝极淡的茉莉香。
他站起来,对武则天说了一句话:“陛下,程将军中毒了。
毒在簪上。”武则天面色铁青,命人将程务挺抬到偏殿救治,又命虎恪带人封锁承庆殿。
满殿朝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狄仁杰站在殿中,将金簪从袖中取出来,对着殿门透进来的天光看。
簪头上的半开金花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他将金簪翻过来,簪身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是乐工特有的点捺体——“琴娘遗物。
得者慎之。”他将金簪收入袖中,对武则天躬身一揖:“陛下,此物与九门旧事有关。
臣请查。”武则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朱笔一搁,宣布散朝。
满殿朝臣如退潮般散去,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
狄仁杰没有回官廨。
他直接去了太医院。
程务挺被抬入太医院后,太医们轮番施针灌药,人虽未醒,但脉象稳住了。
狄仁杰在榻边坐下,将金簪放在案上,问值守的太医:“程将军近日可曾见过什么人?
或收到过什么物件?”太医道:“程将军昨日去太常寺祭拜旧友。
回来时说有些头疼,便早早歇了。
今晨上朝前,他喝了一碗参汤,别的什么都没吃。”狄仁杰问:“参汤是谁煎的?”太医道:“是程府的老仆,跟了程将军十几年,应当不会有事。”狄仁杰将金簪收入袖中,站起来。
他走出太医院时,苏无名正等在门外。
苏无名手中拿着一卷纸,是承庆殿值吏送来的程务挺遗物清单。
狄仁杰展开看,清单上写着——程务挺怀中金簪一枚、贴身玉佩一枚、旧信一封。
信是程务挺写给太常寺旧友的,信中说,他近日得了一样旧物,与九门有关。
他想请旧友帮忙辨认。
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极小的“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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