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将满那日,天忽然又冷了。
三月的风本该温软,可邙山方向吹来的风还带着雪气,把官廨院中那棵老槐树刚发的嫩芽冻得打了卷。
狄仁杰一清早便将书房中的旧卷整理了一遍,把休沐期间写好的三份奏折复看了一回——边关军备、漕运改革、科举取士,每一份都写得极稳,不掺一字私情。
他将奏折封好,放在案头,又走到东壁画像前,将素绢上那十一字看了一遍:“双全永封归安九门归尘债清名存”。
他提笔在“名存”二字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注——“木匣中。”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
苏无名推门进来时,手中拿着一封信。
信封上压着内侍省的印,是上官婉儿亲笔。
狄仁杰拆开看。
信很短,只写了三行字——“怀英:陛下昨日问起你,说休沐将满,朝中诸事待决。
另,武三思昨日入宫面圣,言及‘九门旧档尚在太常寺,恐有人借旧事生乱’。
陛下未应,亦未驳。
婉儿观其神色,似有所待。
你入朝之前,先见婉儿一面。
地点:弘文馆西阁。
时间:今日午时。”狄仁杰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问苏无名:“武三思近日可曾与外人往来?”苏无名道:“属下查过。
武三思自梁王府被查抄后,一直蛰居府中,极少出门。
可三日前,他忽然去了趟感业寺。
在寺中待了半日,见了住持。
住持说他是去进香,可随行的人中有一个老仆,背影极像当年梁王府的旧管家崔顺。
崔顺在梁王府被查抄时逃了,一直没抓到。”狄仁杰将信纸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他对苏无名说:“去查崔顺。
查他这半年藏在何处。
再查武三思从感业寺回来后,可曾给谁写过信。”苏无名领命去了。
狄仁杰将竹杖从墙边取过来,对门外道:“元芳,备马。
去弘文馆。”
弘文馆在皇城东侧,与史馆相邻,是一排极旧的院落。
院中种着两排老柏,柏枝交叠,将午后的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上官婉儿在弘文馆西阁等他。
阁中只有一榻一几一案,案上摆着两盏茶。
上官婉儿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只别一根银簪,面容比前几个月更清瘦了些,颧骨微高,可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水。
她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只将茶盏往对面推了推。
狄仁杰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
他说了一句话:“武三思在感业寺见了谁?”上官婉儿道:“一个老尼。
法号静尘。
年纪约莫六十开外,在感业寺住了三十多年,从不与人往来。
武三思去那日,她在后山菜园锄地。
武三思站在菜园外头,跟她说了约莫半炷香的话。
说完便走了。
住持问静尘,武三思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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