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陆、王、张、陈四族,明面上被官府拆了个七零八落,可总有人把残根埋在暗处,埋进船厂、码头、漕帮里。
黑篷车的人进了徐四的账房,门帘一落,再没动静。
阿木往炉里又添了一锹炭,等铁水翻起银亮的沫子,才慢腾腾地挪到账房后墙根,蹲下身子,假装在捆那堆散落的废铁。
账房的窗支着半扇,里面的人压着嗓子说话,阿木隔着墙板,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开春”“下货”“拖”“火铳”。
末了,徐四的声音拔高了些:“船赶不出来,那边怪罪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可船真赶出来了,那边又要骂我们喂大了水师。
这笔账,难做。”
另一个声音笑了,像是捏着嗓子笑出来的:“难做才叫你做。
铁薄三分,工期拖半月,两头都有话说。
船下了水,浪一打就散,水师怪不到我们头上,只会怪天。”
阿木的手顿在废铁上。
他直起腰,没回头,拎着那捆废铁往炉边走。
铁烫得他指节发麻,他也没松手。
那日晌午,账房支了饷。
匠人排着队,一个挨一个地领工钱。
阿木排在中间,前面是钱老栓。
钱老栓领完,把铜钱数了三遍,又数第四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徐管事,”钱老栓捏着钱袋子,嗓门不高不低,“这个月的工,怎么少了二十文?”
徐四坐在账桌后头,正拨着算盘,眼皮也没抬:“这个月阴雨,炉子熄了两天火,你们歇了两天工,自然扣两天的钱。”
“可熄火那两天,我们也没闲着,在西坞搬了一天的料。”钱老栓把钱袋子往前递了递,“这个,总该算工钱。”
“搬料?”徐四终于抬眼,视线在钱老栓脸上停了一瞬,“搬料是搬料,浇铁是浇铁,规矩是死的。
你要嫌少,卷铺盖走人,外头大把的人等着顶你的缺。”
钱老栓攥着钱袋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再开口。
他退到队伍外头,把钱袋子往怀里一塞,蹲到墙根下,闷着头,一声不吭。
轮到阿木了。
他上前,接过那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数目对,一个子儿不少。
徐四拨算盘的手没停,声音却低了下去,只有阿木听得见:“阿木,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昨儿库房里那些事,你一只眼都没进,是吧?”
阿木把钱串收进怀里:“我只看炉。”
“看炉就好。”徐四终于停下拨算盘,从抽屉里摸出一小锭碎银,压在账本底下,朝阿木推了推,“这个月的赏。
好好干。”
阿木看着那锭碎银,没接,也没推回去。
他垂下眼:“谢徐管事。”
“不用谢。”徐四收回手,又去拨他的算盘,声音飘过来,“只要你别学那起不识相的人,我徐四的赏钱,年年都有你的。”
阿木转身出了账房。
那锭碎银他没拿,留在账本底下,硌着徐四的算盘。
他走出七八步,听见身后账房里算盘珠子哗啦一响,像是被人拨错了位,又静了。
半月前,工部的人来船厂验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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