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汛刚过,江面开阔起来。
三大船厂昼夜赶工半年,二十艘新式装甲火炮战船终于全部完工,一字排在船坞前,船身刷了桐油,在日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下水那日,江边搭了三丈高的检阅台。
沈砚奉旨来江南督看,立在台上,身后是魏濂,两侧是水师、船厂的官吏。
台下,二十艘战船沿着滑道排开,船头都挂了大红绸,江风一卷,红绸猎猎作响。
鼓声三通,沈砚走到台前,望着底下那排乌沉沉的船身,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江风:“这二十艘船,是江南匠人一锤一钉敲出来的。
徐四那桩案子,烧了后坞,也烧出了这船厂里的黑。
今日船下水,是要告诉海那边——大胤的船,往厚里造了。”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应和声。
沈砚走下台,沿着江边,从那二十艘战船前一艘一艘走过去。
他在船头站定,伸手摸了摸一块刚上过漆的甲板钢,指节敲了敲,听那闷响,又看向那排崭新的铜管火炮。
“这一艘,”他回头,对身后的顾把式说,“用料是足料?”
“回大人,足料。”顾把式跟在后头,声音不高不低,“甲板钢三分厚,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铆钉全是足铁,火炮铜管没有掺铅。
大人尽可叫人来验。”
“本官不验了。”沈砚收回手,“本官信这船厂里的秤。
往后这秤,要是再歪了,本官还要来。”
顾把式没有接话,只是垂手立着。
沈砚又看了那船一眼,转身走回检阅台。
江风把他青袍的衣角卷起来,又落下去。
鼓声又起,第一艘战船沿着滑道滑入江中,船尾激起一人高的白浪。
船身入水时猛地一沉,又浮起来,稳稳地泊在江面上。
水师兵丁齐声呐喊,声浪压过江涛。
第二艘、第三艘……二十艘战船依次入水,在江面上一字排开,桅杆林立,遮了半江日光。
沈砚立在台上,看着那些船,没有作声,只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阿木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船入水。
他穿着船厂监工的短褐,腰间别着那把旧卡尺,前臂上那些烫痕在日光下看得分明。
他看着那二十艘船在水里浮起来,看着船板上新打的铆钉、新漆的铜管,忽然觉得,半年前那些夜里,他把册子塞进油布兜、系上歪脖子柳的时候,没有白熬。
“阿木。”身后有人叫他。
阿木回头,是新主管顾把式。
顾把式站在人堆后头,冲他点了点头:“沈大人传话,让监工们上前,验一遍船。
你跟着来。”
阿木应了一声,跟着顾把式往江边走去。
他走在人群里,步子很稳,腰间的旧卡尺一下一下磕着大腿。
他走过那些船身,伸手摸了摸一块刚上过漆的甲板钢——足料的,摸上去厚实,指节敲上去,是闷响,不是脆响。
他站在船边,看着那艘船,很久没有说话。
水师那边,年轻千总韩澄也在人群里。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战袍,腰间挎着刀,站在一队水师兵丁前头,望着那二十艘战船入水。
他望着那些船,目光像是被钉在了船身上,一动不动。
半年前,他还是个被关在水牢里的千总。
他上书揭发旧提督克扣造船银两,反被构陷,关进水牢,泡了整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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