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四亲自陪着,把那辆黑篷车赶进后坞藏了,又把账房里的蓝皮大账换成黄皮新账,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上。
验料官翻了几页,点头,说足料。
人一走,徐四就把那本黄皮新账锁进铁柜,蓝皮旧账重新上了桌。
阿木那日蹲在檐下生炉子,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蓝皮的账是给四族看的,黄皮的账是给官府看的。
夜里他翻开自己的册子,一笔一笔,两本都记。
黄皮账上写着甲板钢三分厚,蓝皮账上写着两分二;黄皮账上写着铜料入库足额,蓝皮账上写着三成调往别处。
两本账凑在一处,才是一整个船厂真正的模样。
册子越记越厚,阿木夜里的觉越睡越浅。
他常在梦里听见水声,听见浪头拍在薄铁板上,轰隆一声,铁板裂开一道口子,海水灌进来,灌满整艘船。
他猛地惊醒,棚外的雨还在下,瓦罐里的滴答声一声接一声,像船漏了水。
夜里,阿木宿在匠棚里。
八个人挤一间通铺,褥子底下的稻草潮得发霉,墙角一只破瓦罐接着漏雨,滴答滴答。
同棚的年轻匠人小满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上一道新添的烫伤,是白天浇铁水时溅的。
“阿木哥,”小满含含糊糊地咕哝,“明儿还浇铸吗?”
“浇。”阿木枕着胳膊,盯着棚顶漏下的那线月光,“不浇,哪儿有饭吃。”
“可小满的工钱,也被扣了。”小满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上个月扣了三十文。
这个月,徐管事说炉子熄了火,又扣。”
阿木没接话。
他听着雨,听着瓦罐里的滴答,手慢慢探进枕芯——枕芯里絮的不是稻草,是一卷油纸。
油纸里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皮是素蓝布面,被他的汗浸得发软。
册子里记的东西,他一个字也不敢写错。
某日某时,西坞运进铁料若干,实为多少;某日某时,账房开出工银几何,实发几何;某日某时,黑篷车入厂,账房内谈话约略。
连那半截炉号旧账页的影,他都用炭笔拓了一份夹在里面。
这册子若落在徐四手里,十个阿木也不够沉江。
他把册子重新塞回枕芯,闭上眼睛。
风声里隐隐夹着更鼓,敲了三下。
他数着鼓声,数到第四下时,听见棚外有人踩过积水,脚步很轻,像猫。
阿木没动,也没睁眼。
那脚步在棚外停了一会儿,又远了。
第二天,阿木照例去冶炉区点卯。
路过账房时,徐四正站在檐下剔牙,见他过来,眼皮也没抬:“阿木,昨儿西坞那批钢板,你接的手?”
“接了。”阿木站住,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前臂的烫痕,“量过,薄了三分。
要按足料浇,得回炉重炼,费工。”
徐四剔牙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过来。
那眼神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缝,像称东西的戥子:“你倒是个精细的。
足料不足料,主家心里有数。
你只管看你的炉,别管船板厚薄。”
“是。”阿木垂下眼,“我只看炉。”
“看炉就好。”徐四收回目光,又去剔牙,声音含混地飘过来,“这年头,看得太多的人,都活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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