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转身往炉边走,步子没乱。
他走到冶炉前,抄起那根通条,捅了捅炉灰,炉火腾地蹿起来,映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握着通条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
半个月后,徐四那头出了个岔子。
一批火炮的铜料夜里入库,次日晨起清点,发现少了三成。
徐四站在库房门口,脸色铁青,把库房管事骂了个狗血淋头,又连夜把全厂匠人召集起来,立在江边风口里。
“都给我听仔细了!”徐四背着手,在人群前头来回踱,“铜料是官家的料,少了是要掉脑袋的。
谁拿了,自己交出来,我徐四替他瞒下这遭;若是等我搜出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风从江上刮过来,吹得众人衣摆猎猎作响。
没人吭声。
小满站在阿木旁边,冻得鼻尖通红,攥着衣角,指头尖发白。
阿木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前那块被潮水泡软的泥地。
铜料不是匠人偷的。
阿木知道。
昨夜他亲眼看见那辆黑篷车三更天又进了厂,车斗里压着麻袋,沉甸甸的,压得车辙深了三分。
麻袋里装的什么,他心里有数——那是船上截下来的铜,是海那边要的铜。
可他说不出口。
说了,他是第一个沉江的。
这头查铜料,那头领班赵六已经挨个儿盘问开了。
他先问钱老栓,钱老栓梗着脖子说没偷;又问哑巴刘,哑巴刘摆手比划,嘴里呜呜地叫。
赵六不耐烦,一把揪住哑巴刘的衣领,把人往库房门口拖:“查不出是谁偷的,就你背这个锅。
你一个哑巴,无亲无故,沉了江也没人给你喊冤。”
哑巴刘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指头抠进木头里。
钱老栓想上前,被赵六一个眼色瞪住。
阿木一直垂着眼。
他听见哑巴刘的嗬嗬声越来越急,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赵领班,昨儿夜里是我看的炉。
三更天我起夜,看见库房那边有亮光,像是有人提着灯笼。
那会儿我听见车轮声,从后门出去的。”
赵六的手松了松,转过头来:“你看清了?
往哪儿去的?”
“江边,往南。”阿木说,“车快,我没看清车上的字。
灯笼是黑绸罩的,亮不了多少。”
赵六眯起眼睛,盯着阿木看了半晌,又看看哑巴刘,到底松了手。
哑巴刘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喘气,衣领被扯得歪斜,露出脖子上那道旧疤。
“往南……”赵六嘀咕了一声,转回库房去了。
他要去查往南那条道上的渡口。
阿木知道他查不出什么——黑篷车走的是水路,三更天解的缆,天亮前早到了对岸,哪还会停在南边的渡口。
可这一句,替哑巴刘挡了一遭。
哑巴刘爬起身,走到阿木跟前,喉咙里嗬嗬两声,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又退开了。
阿木没看他,只把通条往炉里捅了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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