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栓他们跪在码头上的时候,徐四正在账房后窗看着。
他看见那群匠人跪成一排,看见他们手里的黄纸诉状,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攥着窗棂的手收紧,指节泛白,又松开。
“总管,”赵六在身后压低声音,“他们去找魏濂了。
要是魏濂信了他们……”
“他信不信,都麻烦。”徐四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不能再等了。
今夜就动手。
火一烧起来,什么诉状、什么料账,都烧成一堆灰。
他们告得再响,也告不到一撮灰上。”
赵六低着头,没有接话。
徐四盯着他,又补了一句:“记住,火是你手下的人点的,跟总管我没有半点相干。
供词我已经让账房预备好了,闹饷、纵火、烧库,都是匠人的罪过。”
赵六张了张嘴,终于应了一声:“是。”
魏濂在船头站了一会儿,才提步下船。
他走到钱老栓跟前,没有让兵丁拦,伸手接过了那卷诉状:“起来说话。”
钱老栓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开口:“指挥使,小人豁出这条命来告状。
船厂的料是假的,船是往薄里造的,工钱是按月扣的,我们这些匠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牛马。
指挥使要查,就趁今夜查;今夜不查,明早您走了,这船厂里的黑,就再也见不着天了。”
魏濂握着诉状的手没有动,目光却越过钱老栓,落在暮色里那排黑沉沉的船坞上。
他忽然问了一句:“今夜,船厂里可有什么动静?”
钱老栓愣了愣,摇头:“小人不知。
只是今儿后坞那边,赵六带着人搬了一下午的草席,又都撤了。”
“草席。”魏濂重复了一遍,把诉状折好,收进袖中,“本官知道了。
你们先回去,今夜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乱跑,别点火。”
钱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魏濂已经转身,朝官船走去。
他走到船头,压低声音吩咐:“传话给陈九、刘七,今夜后坞,有人要动手。
让他们盯死了。”
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江面上那点桅灯亮起来,隔着水,像一只眨也不眨的眼睛。
天黑透之前,徐四又进了一次暗室。
他点了一盏小灯,蹲在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废了三张纸,才写成一封。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卷成细筒,塞进墙角那只竹管里。
他蹲在竹管前,又看了半晌,才吹熄灯,掩上门出去。
他刚走,暗室的窗下就探出一只手。
刘七从窗沿下翻进来,蹲在竹管前,伸手把那只竹管抽出来,抖出里面的纸筒,展开,就着门缝漏进的最后一缕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上是徐四的笔迹,只有几行字:后坞料将焚,匠人闹饷纵火,报官即了案;薄钢已化灰,查无实据,可安心接货。
落款处画着一枚铜铃。
刘七把这几行字在脑子里记了一遍,又把信原样卷好,塞回竹管,放回原处。
他退到窗下,正要翻身出去,又停住——他回头看了看那只竹管,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在竹管内侧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才翻身出去。
他回到烘炉棚,摸出炭条,在炉壁上添了几个记号,又用灰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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