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9月10日,上海。
十六铺码头。
汽笛声从江面上传过来,拖得又长又沉,像是从水底下冒出来的。
一艘灰色的货轮正缓缓靠岸,船身上的铁锈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船舷上挂着的旧轮胎蹭着码头的水泥沿,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徐远站在甲板上,右手搭着栏杆,左臂上的伤已经好利索了,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疤。
右腿走路的时候偶尔还会顿一下,但已经看不出来瘸了。
婉清,秀儿,白冰三女在他身后。
经过了小半个月的路程,他们终于是到了这片新天地。
黄浦江的水是浑的,灰黄色的浪头一层一层地拍在码头的水泥墙上。
溅起的水花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在一起,有挂着红旗的货轮,有冒着黑烟的小火轮,有摇着橹的乌篷船。
船头堆着菜筐和麻袋,船尾的竹篙一下一下地戳进水底。
撑着船在拥挤的水面上挤出一条窄路来。
码头上人来人往。
扛着麻袋的搬运工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毛巾,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有人推着板车从跳板上下来,车上码着整箱的货物,木头箱子叠了三四层高。
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随着板车的颠簸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有人蹲在码头边上的石阶上抽烟,烟卷夹在手指间,眯着眼睛看江面上的船。
岸上是一片灰色的建筑。
不高,多是三四层的楼房,外墙是青砖和红砖混着砌的,有的刷了一层浅灰色的涂料。
年头久了,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砖缝,黑乎乎的一道道竖着。
窗户是木框的,漆成深绿色或者深褐色,有的窗台上摆着一两盆吊兰或者凤仙花。
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电线杆子沿着马路一溜排过去,黑色的电线在空中交错着。
麻雀蹲在线上,隔一会儿扑棱一下翅膀换个位置。
街面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来。
车身是墨绿色的,顶上拖着一条长辫子连着上面的电线。
车轮碾过铁轨的时候,发出哐当哐当的有节奏的声响。
路边的小吃摊支着油布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几张矮桌和长条凳。
一个围着白围裙的老头正从大铁锅里捞面条。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混着酱油和猪油的香气飘出去老远……
秀儿站在徐远旁边,两只手攥着包袱的袋子,看着面前这片熟悉的码头,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
婉清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怀里的布包抱得紧了一些。
目光从那些楼房的轮廓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去,最后落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上。
那栋楼的二楼窗户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春风里”三个字。
漆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模模糊糊的笔画还认得出来。
婉清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春风里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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