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翔本想把朱温屍首运回斜水东岸,偏偏一匹挽马惊断套索,另一匹也在乱中中箭,车舆便歪在土丘上动弹不得。
待原北鼓声重新响起,两名牙将担心敬翔被蜀骑截住,几乎是架着他退往斜水。
车边只剩三十余名牙兵,他们将朱温放回车板,用旁牌围成一圈,等人牵来新的挽马。
而杨师厚就在此时回来了。
七十余名牙兵已把杨字小旗全部卷起,他隔着人群大喊:「敬先生命我护送御体过水!」
守车牙将认得他。
仍不肯挪开旁牌:「敬先生的手令呢?」
「乱成这样,你还等一纸手令?」
杨师厚一面往前走,一面指向西侧:「蜀军不到两里,再等一刻,陛下屍体就要落入敌军之手!」
牙将下意识回头。
杨师厚的横刀已从旁牌上方落下,第一刀砍开面颊,第二刀直入颈侧。
他身後牙兵同时扑上,有人以钩索拽牌,有人把短槊从缝隙里往内捅,转眼撕开一道口子。
双方就在车轮边厮杀起来。
地方太窄,长兵器施展不开,所有人都用横刀、短斧和铁骨朵往对方身上砸。
有人被砍断脖颈,血喷在车辕上;有人倒在车底,两腿尚在蹬动,随即被乱脚踩断胸骨。
可这三十余名御营牙兵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仍据着车辕死战。
杨师厚这边人多一倍,也死伤二十余人,直至最後一名御营牙兵被三柄横刀砍死,他才走到朱温屍首旁。
一名老牙将跪在血泥里,仍用手堵着朱温喉间伤口,见他过来,抬头哀求:「杨帅,陛下待你不薄————」
「我待他也不薄。」
杨师厚横刀从其嘴角切入,拔刀後又在胸口补了一下,这才蹲下去抓住朱温头发,把那张半陷在泥里的脸翻了过来。
不久以前,这个人还是再冉升起的太阳,一道诏令可以杀尽李唐宗室,也可以叫他九千好汉过河赴死。
可如今杨师厚抓着你的头发,你不也就在自己手掌之间转动了?
看着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杨师厚眯着眼睛,低声道:「陛下,你说是你救了我,这话没错。」
「可你把我救回来,却死了我数千兄弟,你说我以後怎麽为你做事?
陛下啊陛下,你就是智计太绝了,总是不晓得我们这些人,也是血肉之躯,有感情的!」
「所以你我之间,也不必再说谁负了谁,咱们都不是好人。」
说完,杨师厚便要割首。
可横刀已经卷刃,碰到颈骨便切不动。
杨师厚便从旁捡起一柄短斧,连劈两下,才将朱温首级斩落。
随後,他扯下车舆赤锦裹了两层,扯了条腰带紮紧。
「还能走的随我向东。」
一名牙兵看见杨师厚把朱温的首级系到背上,忍不住问:「回长安吗?」
「不回长安,去河东。」
众人听到河东二字便明白了。
朱温活着,他们是李克用的仇敌。
朱温死後,他们也只是无人肯收的败军。
可要是他们带着这颗杀过唐帝、屠过宗王的首级去河东,足以成为李克用的功臣!
这是杨师厚准备的投名状,也是他给自己找的晋身阶梯。
一路上,杨师厚带人撞开逃兵,裹着首级,往斜水而去。
此时,三座浮桥早被甲士、溃卒、驮马和辎车堵死,桥板断了两处,落水者抓着桥索不放,後面的人便挥刀去砍手指。
没有任何犹豫,杨师厚转而沿河向南,带十余名亲近牙兵奔往下游。
斜水在一处河弯骤然变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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