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说完,把铜镜慢慢放回案上,又取了梳子,走到李克用身後:「儿替您把头发梳好。
外头还有许多人等着见阿耶呢。」
李克用没有动,手指仍摸着自己的眼眶,过了好一阵,才在马扎坐下,任李嗣源将散发拢起。
梳齿一边向上,李嗣源一边将义父的头发一点点分开。
而李克用继续问:「你还没答我。」
「赵大这些年,从没有败过。」
李嗣源手上稍停,随後继续梳理:「儿知道。」
李克用继续说道:「他军中的甲械,你也是见过的。」
「那些大明的老底子保义军,咱们也是打过的。」
「实话说,这是为父心里第一次不自信,再没有过去那般必胜的信念。」
「为父也晓得,这般露怯,反而更害信任我的袍泽兄弟们。」
「可谁站在赵怀安面前,谁不惶恐呢?」
「本来九月初八是要和赵大决战的,虽然我们是顿兵河阳而没能赶得上。」
「但其实我心里晓得,这是我在下意识逃避。」
「我内心告诉自己,这一次很可能要输了,那就再等等,再等等。」
当李克用吐露着心声,诉说着内心的恐惧,李嗣源依旧在给他编着发髻。
直到李克用再不说话,他也做完了手里的事,最後将金冠扣於发髻上,随後说了这样一番话:「阿耶,你比我们所有人都站得高,所有人都看得远。」
「所以阿耶的担心和忧虑,甚至恐惧,都不是儿子能明白和体会的。」
「但不仅是儿,外面十万吏士都会毫不犹豫为父亲冲锋陷阵,矢志不渝。」
「胜了,自然是一战而成三代宿愿;败了,咱们一同赴死而已,大不了随父亲再战黄泉!」
听到这话,李克用低头笑了一下,伸出右手,慢慢将自己的眼罩放下:「今日是个好日子。」
「大家都应该高兴点。」
待一切收拾妥当,李克用带着李嗣源已入节堂,端坐堂上,虎虎生威,再无此前的患得患失。
他先询问左右,诸军可曾用饭。
李存信当即出列,回道:「回陛下,寅时已经开灶。
各营领到黍米、羊肉,赴坛的武士每人还发了一张饼。」
此时,李克用虽然还没称帝,但诸将已经开口称陛下了。
甚至,昨日李少丞还教众人演习朝仪,明上下尊卑。
此前,李克用集团要麽父子相称,要麽兄弟相论,私情有余,公礼不足。
而这些都是一个粗疏的胡汉结合集团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
所以众将虽然不习惯,但不敢有人搞事。
那边,李克用听了也点头:「酒先不发,等朕礼成了再喝。」
「若有人喝得胡言乱语,反而不美!」
随後,他便带着整装的文武们,出了节堂,向祭坛走去。
大河就在北城以南,此时夜色还没散尽,河面已经浮着一层淡白雾气。
而在烟雾缭绕中,一处高耸的告天坛就矗立在河堤外侧的一处高阜上。
那里原先堆着修桥的圆木,三日前全部挪开,再运来黄土分层夯实。
因为时间仓促,坛不算高,分成三层,南面铺木阶,四周以白灰划定文武百官站位。
李克用走到坛前时,正看见李少丞走过来,问道:「如何?」
李少丞忙起身,行礼时腰都没来得及伸直,便道:「皆已妥当,请陛下先告天地,再告太庙,最後奉册宝,再请陛下受百官朝贺。」
李克用愣了一下:「河阳哪来的太庙?」
李少丞不慌不忙指着东面,道:「坛东立了唐室先帝神位,暂设幄次。
待将来入主京师,再奉迎入庙。」
李克用顺着他手指看去,东侧果然搭起一座青布帷帐,里面列着写有庙号的木主,案前置了酒爵、黍稷与祭牲。
他看了看,才点头。
「确实该如此,朕承继祖宗基业,登基虽仓促,但该有的都要有。」
李少丞低声赞同,随後又请示祭坛北侧那面大纛应不应该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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