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二年,九月初五,河阳。
胡真听见「大唐皇帝万岁」时,距离河边的告天坛还有两里。
声音先从北面传来,隔着大片刚刚收割过的粟田,起初像闷雷贴着地面滚动,随後又是一声,比先前更齐,也更响。
胡真座下那匹青马已经跑了一夜,被远处突如其来的声浪一惊,前蹄踏空,险些把他从马背上掀下去。
身旁牙兵慌忙伸手扶住他的伤臂。
胡真疼得脸色煞白,等战马重新站稳,才咬牙骂道:「恁要弄死老子!」
他的箭伤是前日下午中的,虽然箭镞已经取出,伤口却一直没有合拢。
洛阳本地的医官用煮过的麻布裹了三层,外面又敷上金疮药,可胡真在做出决定後,赶了半夜路,从洛阳直奔河阳。
一路上,伤口渗血,到了後面,都直接沿着胳膊流进护腕,连手指也肿得握不住缰绳o
可胡真不能停下。
除了他之外,随他出行的还有一百七十余骑,自昨夜从洛阳北门出来时,一路驰奔,终於在早上到了河阳南城。
此时,前头,胡真最前派出去的一队骑士已经迎了回来。
为首牙将骑到近前,低声禀道:「河阳城果然是丢了,南城上的河东人收了咱们的降书,只说今日正在行登极大礼,他们已经去通知李克用了,让节帅先到东营候命。」
「见到南城上的主将了吗?」
「未见,只是收了军书,不过末将却看到有兵马正在从北城过河,目标应该就是咱们洛阳!」
胡真听见这句,才稍稍松开咬紧的牙关。
这几日他的压力太大了,因为明军偏师左大都督高仁厚的兵锋已经到了洛阳南面。
他昨夜出城,甚至前一段路都不敢打火把,就是担心会遇到明军的哨骑。
「继续走。」
牙兵劝道:「节帅伤口又开了,不如在这里换一次药。」
「死不了,多少兄弟们指望我们给他挣命呢!」
说完,胡真用左手攥住缰绳,让青马继续向北。
此时,大道上的河东游骑越来越多。
这些人披黑甲、背短弓,三五成队散在田野间,见到胡真一行,便远远跟随。
等到了南城後,有一支骑兵已经等在了道口,并呵斥所有洛阳骑士下马,解下弓刀。
接着,一名河东虞候走了过来,检查了胡真的身份,又看了一下他携带的降表,疑惑道:「这些册子上说,洛阳有战兵七千五百。
你身後怎麽只有这些人?」
胡真看着他:「剩下的在守城。」
「守城?」
「是的,大明的兵锋已经逼近洛阳南郊,我这次来,就是想向贵军大王要援兵的。」
那河东虞候听完後,不高兴,直接掉脸怒斥:「什麽大王,称陛下!」
胡真不敢辩。
而那边河东虞候在听完这情报後,只是冷笑了一下,便将胡真的印绶重新放回匣中,却不肯把武器还给他们,只让胡真带二十名牙兵去北城,其他人全留此地候着。
胡真没有争。
人在屋檐下,自然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何况到这里的一路,他至少看见了十余座河东军营,营墙之外战马成群,河东三城之间的浮桥上粮车往来不绝。
李克用今日虽然忙着登基,北岸仍有军队渡河,装满粟米和马豆的大车一辆接着一辆,车轮把桥板碾得隆隆作响。
如此兵强马壮,哪里是他能置喙的?
很快,胡真便被引着带到了北岸,此时那边的登基仪式还没结束,而胡真确已经看到了熟人,便是此前河阳节度使张全义,这会也穿着紫袍站在坛下。
胡真远远认出他,心里最後那点犹疑也散了。
张全义在河阳经营多年,资历比自己还老,摩下基本盘比自己还深。
他都能投,还被保留权力,那自己同样也行。
此时,仪式正进行到关键,领胡真一行人的,压根不敢上去打扰,只能带着这些人站在最外围。
胡真站在这里,看不清李克用的面目,只能看见高坛上那道玄色身影,以及迎风飘荡的大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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