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端着酒杯重新坐了回去,堂内诸将也陆续坐回席上。
可刚刚的欢庆却再无一丝痕迹,众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忽然,一阵杯盘碎裂声打破了沉寂,却是赵六直接就将面前的案几给掀翻了,酒肉菜洒了一地,一片狼藉,引来众将的侧目。
而赵六却直接站起来,先看王进,又看郭从云,目光从近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扫过,最後指着这些人骂道:「怎麽,都哑了?」
「方才吃酒喝肉,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怎麽这会全都哑了?」
此时,赵六的脸涨得通红,颈侧两道筋绷着,酒意不断往上冲,话便越说越重:「我看诸位是好日子过惯了,胆气也跟着磨薄了。」
「家中田宅有了,身上爵位有了,封了侯,又进了公,再往上也没几级好升,便舍不得拿命出去拼了!」
王进眉头一皱:「老六,你喝多了!」
赵六直接挥手打断:「大都督我没醉,让我说完。」
说着,赵六抬手指了指外面:「你们没看到?
川陇军是什麽情况?
说个难听的,人家虽是新附,却敢死啊!」
「可咱们这些在场的,哪个不是公侯伯子?
哪个不是位高权重?
可却就会在这里难过」
「李克用的主力已经到了大河以北,随时要南下,而你们呢?
一个个缩的,是把自己的魂吓散了?」
「我赵六忆往昔,你们在场的,哪个不是横冲的猛将,哪个没有卓着的功勳?」
「可现在,咱们十万大军在手,却连个郓州都拿不下,枯坐汴州月余。」
「是,陛下有韬略,你们也有各自的理由,就额老六是个不懂兵的,哪里能在这里瞎置喙?」
「可额赵六今日便是要问,尔等,是不是怕了!」
「怕死了,这一身荣华富贵都烟消云散了!」
「怕了刀光剑影,怕了血染征衣,怕了马革裹屍,更怕了富贵不得传及子孙?」
「尔等就在这里,在陛下的面前,摸一摸自家心口!」
「那一腔热血,还在否!」
「那为天下开太平的志向,还在否!」
「那为後世子孙立个顶天立地的心气,还在否!」
话音落处,堂内死一般寂静,只余檐外风声鸣咽,灯火明灭。
这些话戳得太深,近处一名军将脸上的酒色退了下去,另一人松开酒杯,手掌已按在案边。
赵怀安却没有出声,只望着赵六。
下面,陆仲元再忍受不了,起身怒骂:「赵六,你说谁怯战?」
「你上过战场?
你带过大兵?
你能晓得什麽怯战?」
赵六瞪红着眼:「谁怯,谁自家晓得。」
但下一刻,陆仲元竟然如此说道:「那我告诉你,我是怕!」
他说完,一阵譁然,连对面的赵六都愣了一下。
而那边,陆仲元将紧攥着的袖口放开,抬眼看着赵六:「方才郭家小郎进来时,我还嫌他毛躁。」
「可看着那孩子的悲痛样,我就想,明日若轮到我,家中几个小的听到消息,又有谁能为我张罗後事?
他们最大的一个,才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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