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是被电风扇吵醒的。
风扇就摆在床头柜上,扇叶上积了一层灰,转起来嗡嗡嗡地抖,像随时要散架。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混着夏天特有的闷热。
他睁着眼躺了大概有半分钟,没动。
视线里是一道天花板——水泥板,中间吊着一根日光灯管,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
不是他家的天花板。
他家客厅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他看了二十六年。
这个天花板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坐起来。
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腰不酸,膝盖不响,后背没有那种每天早上必须抻一抻才能直起来的僵硬感。
他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纸。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关节没有变粗,手背没有老年斑,虎口没有老茧。
这是一双年轻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还有弹性。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握了握拳——力气不大,但灵巧。
他环顾四周。
一间很小的房间。
单人床,旁边是一张旧书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口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
书桌左边堆着几本书,《高中物理习题集》《英语高考词汇手册》,封皮都卷了边。
墙上贴着一张邓丽君的年历,纸已经泛黄,边角用图钉按着,图钉生了锈。
窗台上放着一面小圆镜,镜框是塑料的,裂了一道缝。
角落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发毛,旁边是一条深蓝色裤子。
地上的鞋子是一双回力鞋,鞋帮刷得发白。
陈建国坐在床沿上,脚踩到地面。
地面是水泥的,凉丝丝的,表面抹得不太平,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口。
他踩上去的时候,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太真实了。
这触感,这温度,这水泥地面上的细小砂砾硌着脚底的感觉,太真实了。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书桌才站稳。
不是生理上的软,是心理上的——他好像站在一道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又无路可退。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这间屋子,他见过。
不是见过,是住过。
1998年,高考结束之后,他爸托人在县城招待所给他弄了一间房,让他安心等分数。
他在这个房间住了四天。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四天是他人生里最后几天还能算得上轻松的日子。
他想起来了。
腿不软了。
他松开书桌,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水房。
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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