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雪后初霁。
太初宫废墟上的残雪尚未融尽,含元殿前七十二级石阶被冻裂的汉白玉缝隙中仍嵌着细碎的冰碴。
虎衡每日卯时准时率左翎卫老卒巡殿,那尊汉白玉雕像已被狄仁杰安排千牛卫用木栅围起,覆以油布遮雪,但虎衡每次巡至此处都会停步片刻,用缺了小指的右手隔着油布轻轻按在雕像肩头,像是在向一个从未谋面却守护了半生的故人默默致意。
这一日,一匹快马从扬州方向疾驰入城。
马上驿卒身着扬州都督府服色,背后斜插三面赤色令旗——八百里加急,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
马匹冲过朱雀大街时口吐白沫,前蹄在积雪初化的青石板上打滑,险些将驿卒摔下马背。
驿卒在尚书省官廨门前滚鞍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只铜筒,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如裂帛:“扬州急报——江淮转运使裴守约遇刺身亡!
三十万两库金在转运途中不翼而飞!
扬州都督府请朝廷速派钦差查办!”
铜筒呈入书房时,狄仁杰正在与张柬之对弈。
棋盘上黑白子缠斗正酣,张柬之执白棋正欲落子,听到“裴守约”三字手指在空中顿住了。
裴守约——已故宰相裴炎的族侄,裴炎被诛后裴氏满门受牵连,唯有这个族侄因远在江淮转运司任职而逃过一劫。
此后数十年他一直在扬州做漕运官,从不参与朝堂党争,从不与裴炎旧部往来,像一个将自己活成了透明人的幽灵。
如今他死了,死在江淮转运使任上,死在三十万两库金失踪的同一天。
狄仁杰放下手中黑子,接过铜筒拆开火漆封缄。
扬州都督府的行文简明扼要,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短时间内草就的。
裴守约于腊月初九深夜在扬州城外瓜洲渡口的官船中被杀,身中七刀,刀刀避开要害,凶手似乎在杀他之前逼问了很久,最后一刀才割断了他的喉管。
他随身携带的转运使金印被盗,官船舱底存放的三十万两库金全部被人以假金锭调包——三十万两黄金,在转运途中被悄无声息地换成了三十万两镀金铅块。
调包发生在扬州至洛阳的漕运途中,但具体是哪一段水路、哪一个渡口、哪一夜被调包,至今查无可查。
扬州都督府将沿途所有驿站、渡口、关卡全部封锁盘查,一无所获。
更诡异的是,裴守约死后第三天,扬州城中忽然出现了一批成色十足的黄金在鬼市上流通。
鬼市卖主的要价极低,低到像是急于脱手,但又设了一个极为诡异的规矩——只收太初金花铁符作为交易凭证,不收银钱,不收宝钞,不收任何其他形式的支付手段。
一张金花铁符换一锭黄金。
狄仁杰将行文放在案上,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
“扬州鬼市。
宋子安在鬼市守了三十年,她说过鬼市有三朵金花——幽州金花是金木兰,神都金花是公主,边关金花至今身份不明。
公主已交出金花令解散,幽州金花已死于幽州案,但边关金花的鬼市还在运转。
金花铁符换黄金——这不是交易,是召集令。
有人在用裴守约的库金召集散落各地的金花令残余势力。”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封入信封压上私印。
“元芳,将这封信送往扬州都督府,让他们即刻查封扬州鬼市。
本官随后便到。
另——传令苏无名,他在陇西追踪金花令驿传暗线已近两月,手中有从孟召处缴获的驿传总图,让他直接从陇西南下扬州,不必回京。
要快。”
扬州鬼市不同于神都鬼市。
神都鬼市藏于废弃漕运码头的地下溶洞中,以人皮灯笼照明,以金花令的规矩运转数十年。
而扬州鬼市藏于瘦西湖底——湖心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小岛,岛上有一座前隋炀帝留下的观鱼台废墟,废墟下方有一条天然形成的湖底暗渠直通岛心。
每月望日子时,湖面涨潮,暗渠入口自动打开,熟客们乘小船从湖面入渠,船头挂一盏无焰的琉璃灯,灯光透过琉璃泛出幽幽绿光,在黑暗的暗渠中像一排鬼火浮在水面上缓缓前行。
暗渠尽头是一座巨大的钟乳石溶洞,洞中常年不点灯火,买卖双方皆以面具遮脸,以手中金花铁符作为进入鬼市的唯一凭证。
一枚铁符只能带一人入市,符在人在,符失人亡。
宋子安在神都鬼市守了三十年,从未提过扬州鬼市的存在,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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