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神都官道,霜色铺地,车马声由远及近,将死寂的官道撕开一道口子。
太平公主的车驾在千牛卫的前后护卫下飞驰入城,车轮碾过冻硬的青石路面,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沉闷的震响。
朱雀大街上已无行人,两旁宅邸的门楣下悬着几盏气死风灯,火光在风中明灭不定,将这一队疾行的车马映得如同一支正在穿过阴阳界的送葬队伍。
公主没有回府,车驾径直转往东宫。
狄仁杰不与她同车,骑在一匹青骢马上,竹杖横置鞍前。
天很冷,他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凝成极淡的一团,转瞬便散。
李元芳策马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自离开感业寺的那一刻起,他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夜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东宫正门大开,宿卫戒严,火把将朱红宫墙照得亮如白昼。
詹事府新任主簿早已候在阶下,见到车驾急步上前,躬身便要禀报。
李元芳已翻身下马,挥手止住他,低声问:“太子现在如何?”
那主簿面色蜡黄,嘴唇发白,袖口还沾着几点暗沉的血渍。
“太医正在里间施针。
刀——那凶器拔出来了,是一枚极细极长的冰针,已化了大半。
太子殿下左胸伤处流血不止,但神智尚算清醒,断断续续喊着‘护住东宫’。”
狄仁杰竹杖顿地,快步走向寝殿。
殿外宿卫林立,手按腰刀,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掀起袍角跨入殿内,暖炉炭火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与血腥气混杂的味道。
李显半卧于榻上,面色灰败如纸,嘴唇干裂泛紫,几个太医正围在榻前换药。
看见狄仁杰进来,他费力抬了抬手指,又垂了下去。
“阁老……”声音微弱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却仍撑着极稳的腔调,“有人要杀朕。
不是武重规的人。”
狄仁杰走到榻边,俯身看了看伤口,目光在伤口边缘细细转了一圈。
那伤口窄而深,切口处向内卷曲,周围没有寻常刀伤的淤肿,只有一圈极不自然的暗红色灼痕。
他伸出手指在距伤口半寸处停了一停,转头问太医:“可曾验过血?”
太医战战兢兢答道:“回阁老,太子的血较常人更为黏稠,且血色暗沉,像被什么东西灼过。
下官们从未见过这等伤。”
“自然没见过。”狄仁杰直起身,声音平静得让周遭的喧噪都沉了下去,“这不是刀伤。
是冰针——以毒化水,以冰为刃。
冰针入体后融化,针中藏毒,灼血凝血,所以流血不止,又无刀痕。
能施此术者,必是冰字营余党。”
此话一出,殿中数名宿卫将领同时变了脸色。
东宫宿卫由千牛卫换防已有些时日,每一名卫兵都经过层层甄选,如今却被冰字营的人混到了太子身边。
李元芳当即上前一步:“大人,末将去把今夜值宿的人全部扣下,一个一个审。”
狄仁杰却摇了摇头:“扣人容易,审出真凶难。
今夜能在太子寝殿外值宿的只有八个人,能进入殿内的不过三个。
凶手能带针入殿,能在太子胸前施针且不惊动殿外宿卫,说明他比你我更熟悉东宫。
你现在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他说完转向詹事府主簿:“今夜当值之人全部留在东宫,没有本官手令不得踏出宫门。
再去把最近三日的值宿换防记录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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