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花厅中,阿罗摘下蒙面布巾的那一刻,整座花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烛火在铜灯中剧烈跳动,将布巾下那张苍老到令人心惊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眼角一道从眉梢直贯颧骨的旧刀疤将半边面容锁在一片僵硬的苍白中,嘴唇在颤抖,眼眶中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双手垂在僧袍两侧紧紧攥着拳头,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撑住自己不让自己倒下去。
“贫尼法号静心。
俗家姓罗,单名一个‘罗’字。
武顺娘娘生前唤贫尼——阿罗。”
太平公主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左足底那道旧疤在这一瞬间忽然变得滚烫,像是在回应这个陌生老尼口中吐出的名字。
阿衡抢步上前挡在公主身前,手中已多了一柄从袖中滑出的短匕。
公主轻轻按住阿衡的肩膀,将她推到一旁,用一种极为平静极为克制的语气对阿罗说了三个字:“继续说。”
阿罗的目光落在公主左足上,隔着一层月白宫装的缎面,她能准确无误地指出那道旧疤的位置——足底涌泉穴正上方三分处。
她亲手刺的,她记了数十年。
“令月,你左足底有一处旧疤。
那是贫尼刺的。
数十年前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贫尼用一支金簪刺破了你的左足底。
你当时才出生数日,哭得撕心裂肺,贫尼捂住你的嘴不让你出声。
贫尼用同一支金簪刺破自己的指尖,将两滴血滴入一只盛了清水的白瓷碗中。
贫尼等了很久很久,两滴血始终没有相融。
贫尼便知道你不是先帝的女儿。
贫尼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你的母亲欺骗了先帝,你是她与宫中侍卫私通所生。
贫尼本想当场将你掐死,但你哭完之后忽然笑了。
你在襁褓中对着贫尼笑,左边嘴角有一个极小的梨涡。
那是你母亲笑起来时梨涡的位置——她的梨涡在左边,你的在右边。
你们笑起来像是照镜子。
贫尼下不了手。
贫尼将金簪收入袖中,将你的襁褓重新裹好,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产房。”
公主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手紧紧攥着膝头的衣襟,指节根根泛白,左足底那道旧疤在这一刻像被烧红的针重新刺了一遍。
她忽然想起武三思那封没有寄出的信中有一句话——“你的名字是天下太平的意思,但你自己从未太平过。”她数十年来一直以为这句话是指她在朝堂上争权夺利、在各方势力间左右腾挪。
此刻她才第一次意识到,武三思想说的也许从来不是朝堂——他从武顺旧仆口中隐约得知了公主的身世之谜,但他不敢明说,只能将这句话藏在信的末尾。
他带着这个秘密被流放房州,至死没有告诉她。
阿衡将短匕横在身前,厉声喝道:“一派胡言!
公主是先帝亲口承认的血脉,岂容你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尼信口污蔑!
你说公主非先帝亲生,证据何在?
仅凭一滴血?”
阿罗没有回答阿衡。
她只是看着公主,用一种极为疲惫极为平静的语气说道:“贫尼的证据便是你自己的左足。
那道疤是贫尼刺的,你若不信,贫尼可以告诉你——那道疤的形状不是碎石割伤的,是一个极小的十字形。
那是贫尼用金簪尖端刻的,为的是日后能认出你。
你若脱下鞋袜便能验证。”
阿衡还要开口,被公主抬手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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