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业寺的晨钟在腊月二十五的清晨敲响时,整座寺院还笼罩在一片极淡极薄的灰蓝色晨雾中。
后山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虎衡拄着弯刀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棵歪脖子槐树虬曲的枝干——这棵树是武顺当年亲手栽种的,树龄与太平公主同岁。
树干上有一道被雷劈过的旧痕,从树冠直贯树根,像是被一柄从天而降的巨剑劈开过,但树没有死,旧痕两侧重新长出了新皮,将伤疤紧紧包裹在年轮深处。
狄仁杰率众人天未亮便从神都出发,马车在积雪初化的官道上行驶了一个时辰,抵达感业寺时正值早课时分。
住持早已接到通知,亲自在寺门外迎候,将众人引至后山。
太平公主今日穿着一身素白布衣,未施脂粉,只在鬓边簪了一朵极小的素白绢花。
这是她向武则天请求以庶民身份前来感业寺后特意换的——不是公主,不是金花令主,只是武顺的女儿。
虎衡用弯刀刀背在槐树下方的冻土上敲了敲,刀背触地发出沉闷的实音。
他蹲下身将冻土表面一层薄冰敲碎,李元芳递上一柄铁锹。
两人轮流挖掘,冻土被一层一层撬开,在树根下方约三尺深处,铁锹触到了一件硬物。
那是一口锈迹斑斑的铁箱,箱盖与箱体之间的缝隙已被铁锈完全填满。
虎衡用弯刀刀尖沿箱盖边缘小心撬开,铁锈碎裂时发出极细微极清脆的金属剥落声。
箱盖被掀开的瞬间,一股陈腐而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铁箱内部以油布密封,隔绝了数十年来的潮气与虫蚁。
油布层层包裹之下,是一套完整的婴儿襁褓。
明黄锦缎虽已褪成极淡极浅的米白色,但襁褓上绣着的七朵金花依然清晰可辨。
每一朵金花都是半开的花苞,花瓣边缘以金线勾边,花心处各绣着一个极小的字,七朵花拼成一句话——“愿吾儿一世太平。”公主双膝跪地,将襁褓从铁箱中取出轻轻捧在手中。
她低头将脸埋在襁褓上,肩膀剧烈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襁褓中夹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媚娘亲启”,笔迹与公主在公主府花厅中读过的那封武顺绝笔信一模一样。
信封没有封口,只是将信纸折好塞入其中。
“媚娘,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人世。
我将令月托付给你。
你是这世上最疼她的人,也是这世上唯一能护她周全的人。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一个结——你觉得先帝对我比对你好。
不是这样的。
先帝对我好,是因为他知道我活不久。
我产后血崩那夜,太医便已告知先帝,我最多只有数日可活。
先帝才会在那些日子里每日来感业寺看我,他是不想让我一个人走。
他对你是真的爱,爱到怕你在他走后无依无靠,所以将太初密约和传国玺全部留给你。
他不是不信任你,他是太信任你——他相信你能守住江山,也相信你能守住令月。”
“媚娘,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你从小比我聪明,比我漂亮,比我有本事。
父皇喜欢你,先帝更喜欢你。
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绣花。
但我从未嫉妒过你。
因为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我死后你若觉得孤单,便将这襁褓拿出来看看。
我在襁褓上绣了七朵金花,不是装饰,是祝福。
七朵金花代表令月身边将有七个人守护她——虎慎、崔玄应、姜翥、宋子安、虎恪、韦玄贞、还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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