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掀开一条车帘,并不下车,只把竹杖轻轻伸到车外,在车辕上不紧不慢地点了三下。
那极轻极缓的杖击声在空旷的草场上传得很远,像一只老鸮在雾里叫门。
没过多久,土墙后缓缓转出一个人来。
是阿衡。
她披着一件不合身的灰斗篷,发髻散开,脸白得没了人色,手里反握着一柄极短的匕首。
那匕首的尖不是朝外,而是朝内,正抵着她自己的咽喉。
她一步步朝马车走来,走得极慢,像每走一步都要花掉全身力气。
风把她的斗篷吹得翻起,露出里面一条被撕破的浅青裙摆,上面沾满了泥和草屑。
“阁老。”她的声音又沙又轻,像被风吹断的线,“阿衡不能过去。
阿衡是来杀您的。
鬼车说了,只要我伤您一刀,他便放了虎姑姑。
我若不从,他便把虎姑姑的眼睛再刺一次。”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哭,“可阿衡连刀都拿不稳,怎么伤您?
阁老,您不该来的。
这儿有埋伏。
鬼车的人就藏在北边的草洼里。
他们在等您下车。”
狄仁杰没有下车。
他隔着半旧的青布车帘,看着阿衡站在风里,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像能压住整片草场的风:“你既下不了手,又为何拿着刀?
把刀放下。
虎子安的事,本官自会替你料理。
你若想救她,就先把你知道的告诉本官。
鬼车今夜,还对你说了什么?”
阿衡眼眶一红,匕首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又往自己颈上贴了贴。
她用力吸了口气,说:“他说,我要么伤您,要么就再也见不到虎姑姑。
我不能……我做不到……”说到最后,她整个人都抖起来,刀尖在她颈侧划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李元芳在远处看得目眦欲裂,已将横刀抽出了三寸。
狄仁杰忽然抬手,示意众人不动。
他从袖中取出那半截折木簪,轻轻放在车外,对阿衡道:“阿衡,你认得这簪子吗?”阿衡一愣,目光落在那断簪上,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刀锋终于从颈上移开了半寸。
狄仁杰又说:“这是七娘的。
七娘不是武顺娘娘,也不是你的仇人。
她是你的亲娘。
这簪子,是她当年投井前,从自己头上拔下来,留给你的。
你颈间那块玉,刻的也不是‘月’,是‘七’。
阿衡,你被人拿画像和血书唬了。
你若不放下刀,七娘就白死了。”
阿衡身子猛地一晃,像被这句话从脚底一直打到了天灵盖。
她的嘴唇剧烈哆嗦,刀“当啷”一声掉在草地里。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风从北邙山脚涌来,把她的灰斗篷吹得像片破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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