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门的暮色压下来时,天还没有全黑,却已经像是从地底漫上来的墨汁,把朱红宫墙浸得发紫。
李元芳带着人刚把废更房外最后一处伏兵拔掉,刀还没来得及入鞘,就听见废更房里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咳嗽,像有人在极深极冷的水底憋了太久。
门板反扣着,上面缠着三道生锈的铁链。
李元芳一脚踹断两根,虎恪在旁边一刀挑断第三根,门“轰”地倒了进去。
灰尘和霉气混成一片,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狄仁杰从后面走上来,竹杖在门槛上轻轻一拨,迈步进去。
屋里极暗,只在靠北墙的土炕上点着半根白蜡。
那蜡已经快烧尽了,火苗缩成一粒绿豆大的蓝点,照得满屋像泡在水底。
一个极瘦极小的身影蜷在炕角,怀里死死搂着一只铜炉。
炉子很小,像庙里用来盛香灰的手炉,炉身黑乎乎的,已经辨不出本来颜色。
那人正是虎子安。
李元芳刚要上前,狄仁杰抬手拦住了。
他慢慢走到炕前,弯下腰,借着那一点蓝光看清了虎子安的脸。
她比上次在太医院见到时更瘦了,眼上缠着一层被泪水和血水浸透的白练,白练两边各打了一个极紧的结,几乎勒进肉里。
可她好像已经觉出了来人,嘴唇动了动,却先把手里的铜炉又往怀里紧了紧。
“是老身的,不是你的。”她哑声说,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争抢。
狄仁杰没说话,只解下自己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
虎子安这才慢慢转过头来,对着他的方向抽了一下鼻子,像在嗅什么。
片刻后,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阁老。”她叫了一声,声音像从磨破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鬼车来过了。
他……想用老身换阿衡。
可阿衡逃了。
他把老身带到这儿,想逼她回来。
老身知道他的鬼,故意不吭声,他拿针扎我,我也没叫。
他就把老身关在这。
今夜……他还会来。
他说要借宫中贵人一步,送老身上路。”
李元芳听到这里,猛地握紧了刀,刀柄发出咯的一声。
狄仁杰没回头,只低声道:“都听见了。
把外面清干净,一个都不许放跑。
今晚这废更房,就是鬼车入宫的第一道鬼门关。”
虎恪领命,转身带人出去布防。
阿衡被从车里扶下来,跌跌撞撞走到废更房门口。
她看见虎子安的样子,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直挺挺跪在门槛上,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只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虎子安似乎听见了她,忽然把怀里的铜炉往前一推,用尽力气说了句:“阿衡,你听着。
这炉是你娘留给你的。
老身不是要抢。
是你娘让老身替你暖着。
她说,等你看见这炉时,你便知道她是谁了。”
阿衡像被雷打了一样,浑身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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