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棒子响过,玄武门内忽然起了一阵怪风,把废更房前那几株半死不活的槐树吹得东倒西歪。
狄仁杰等人未再多留,留下两名千牛卫看顾虎子安,自己带着李元芳、阿衡和虎恪穿过宫道,直扑太初宫。
夜色浓得不像人间,宫墙像浸在墨水里,只有远处贞观殿方向偶尔漏出一两星灯火,像将灭未灭的炭头。
李元芳走在最前,刀已在手,脚步轻得像猫。
虎恪断后的同时不断回望,耳廓微微动着,像在听风里有没有不该有的声音。
阿衡被李元芳用一根布带系在腕上,既防她被人抢走,也防她再做出什么傻事。
她一路没说话,只是呼吸很重,像背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太初宫一带早已封禁,宫门外本应有千牛卫把守,可狄仁杰一行到时,宫门半敞,地上散着几片被砍落的铜锁。
李元芳抬脚要进,狄仁杰一把拉住他,朝宫门内努了努嘴。
众人会意,贴墙而入。
宫院里极静,风穿过那些被火烧过的断殿残垣,带出一股焦木和旧蜡混成的苦味。
狄仁杰借着极弱的天光,看见偏殿方向有一点幽蓝的火,忽明忽灭,像一只在殿角眨动的眼。
那是鬼车的引路灯。
阿衡也看见了,身子猛地一抖,低声道:“他来了。”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尖又薄。
李元芳不等吩咐,已如箭般射入偏殿。
虎恪紧随其后。
狄仁杰没有急,他拉过阿衡,极轻地说:“你记住,你是李唐血脉,但你的命比你的血值钱。
有人拿你当钥匙,是因为他拿不准这扇门。
你这把钥匙若自己折了,门就再也开不了。”阿衡听他一口一个“门”,忽然抬头,眼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冷定:“阁老,如果门里没有武顺,也没有我娘,只有鬼车要的东西,您会怎么对我?”狄仁杰没答,只把她的手一握:“本官不拿活人做钥匙。
你是人,不是门。”
偏殿内,鬼车的人已与李元芳撞在一处。
刀光在幽蓝火光的映照下,像几条银蛇在殿柱间乱窜。
虎恪独斗二人,身法老辣,刀势沉猛,十招之内已劈断一人短刀。
李元芳被三人围攻,仍有余力,一记鞭腿将其中一人踹飞,撞翻了一排经案。
阿衡跟在狄仁杰身后,忽然指着殿后方向道:“七星门在含元殿后头!”狄仁杰顺她手指看去,只见殿后飞廊尽头有一堵极旧极旧的石墙,墙上嵌着七块半圆的铜镜,排列如北斗。
那七面铜镜正中,有一扇几乎与墙融为一体的石质小门,门心处凹下一个极浅极浅的掌印。
这便是七星门。
太宗晚年以北斗为序设下的最后一道门,无锁无闩,只有李唐嫡脉之血才能打开。
鬼车今夜要的,就是阿衡的血。
石门前已站着一个人。
那人极高极瘦,披一件玄黑斗篷,背对着火光,整张脸都陷在帽影里。
他脚下横着一具千牛卫装扮的尸体,尸体旁还滚着一只熄灭的铜灯。
这人似乎早知狄仁杰会到,并不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手中一柄极窄极细的刀,刀尖朝下,正对着门前地上一条极细的血痕。
那血痕从石门掌印处蜿蜒而下,显然已有人试过开门。
可门没有开。
鬼车又用刀尖挑了一下那血痕,声音又尖又细,像极了七娘临死前在山门外听到的那一声:“阿衡的血,到底是真是假,试了才知道。”他说得极轻极慢,像在念一段祭文。
李元芳已从殿内冲出,见鬼车在前,举刀便劈。
鬼车也不回头,只将斗篷一抖,三枚黑羽短矢破空而出,直取李元芳面门、咽喉、胸口。
李元芳横刀连劈两枚,第三枚贴着他左肩擦过,钉在身后石柱上,箭尾嗡嗡直颤。
虎恪也赶了过来,见状大怒,提刀朝鬼车后背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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