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金锁交给李元芳收好,又从袖中取出那半片衣角,递到女子面前,道:“高谨临终说,真凤在宫中,身披禽羽。
你可知道高谨是谁?”女子身子一僵,片刻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狄仁杰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她抬起头,乱发滑落,终于露出整张脸来。
那脸与阿衡并不相像,却有一种极久远的熟悉。
她嘴唇张了又合,像忘了怎么说人话。
过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极哑极涩的两个字:“阿鸾。”说罢又像被自己的名字惊着了,忙不迭地摇头,眼泪滚了下来。
狄仁杰不说话了。
这女子若真叫阿鸾,那便是武顺失踪多年的那个名字。
他曾在尚宫局的旧册中见过“鸾”字。
武顺曾养过一个女儿,小字阿鸾,未满周岁便没了。
就在这时,禽舍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李元芳回头,刀已斜指。
武则天披着一件旧玄袍,只带了一个老宫人,正站在禽舍外几步处。
她没看狄仁杰,也没看任何人,只望着鸟架下那女子。
那老宫人一看见阿鸾,腿一软,便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口中“呜”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
武则天没有看她,只朝那女子唤了一声:“阿鸾。”
那一声极轻,在雾里却像一记钟。
女子浑身巨震,像被抽去骨头的布偶般一晃。
她缓缓抬起头,眼里的惊恐和茫乱一点点褪尽,最后竟字正腔圆地回了一句:
“儿臣在。
母皇,儿臣装鸟装了这么多年,今日不装了。”
满场俱寂。
李元芳和虎衡都僵在了原地。
虎恪在外头的兵士也不敢动。
阿衡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后脑。
狄仁杰没有看武则天,也没有看阿鸾,只慢慢将竹杖立在地上,仿佛要用它撑住什么极重极沉的东西。
他看见阿鸾右耳后,也有一道极淡极新的伤疤,状如虎耳,却比阿衡的短了大半。
两道疤,一深一浅,像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法子做的,却一个成了药,一个成了人。
武则天走了进来。
老宫人仍跪在门口,抖个不住。
武则天在阿鸾面前停下,俯身,伸出两指,极轻地拨开她额前那缕乱发。
阿鸾仰起脸,竟笑了笑。
那笑容极安静,像被关在鸟笼里几十年的雀,终于听见有人唤它原来的名。
“狄怀英。”武则天仍看着阿鸾,话却是对狄仁杰说的,“你现在知道,鬼车为什么一定要打开七星门了?
他们要找的人不是阿衡,是阿鸾。
阿衡是门,阿鸾是门后的影。
朕把她们两个换过来,就是要让那些反朕的人永远分不清,哪个真,哪个假。
连鬼车最忠心的人,也一直以为阿衡才是先帝的骨血。
你看,他们到死都在为她卖命。
可他们不知道,这个在禽舍里装了十几年鸟的人,才是武顺给朕留下的最后一道符。”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铜铃,放在阿鸾掌心。
阿鸾握住铜铃,轻轻一晃。
铃声极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元芳只觉耳中一嗡,虎衡和阿衡同时退了一步。
狄仁杰却像没听见一般,只盯着那铃,又慢慢将目光移到武则天脸上。
“陛下,她既是你的人,你今夜为何要让她开口认你?
你不怕门后的东西,也让你再开一次?”狄仁杰问。
武则天没有立刻回答。
她直起身,望着禽舍外那堵愈发惨白的宫墙,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因为那扇门,已经不再是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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