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细想。
苏无名将两枚铃都接过去,放近晨光下细看。
阿鸾的那枚内壁刻着一个“鸾”字,阿衡手中这枚却什么也没刻。
可两枚铃的形制、大小、重量、铜色完全一样,像同一炉铸出来的。
苏无名低声道:“这枚是空铃。
不是子铃,是母铃。”阿鸾一震:“母铃早和我娘的骨灰一起埋了。
除非有人把它挖了出来。”话刚至此,井中忽然传来极轻极慢的“当”的一声,像有人用指节在井壁上敲了一下。
所有人都朝井口望去。
井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像有人正从很深的井底爬上来。
公主身后两个老婢已吓得退后数步。
阿鸾却像被定住一样,直直地跪在井边。
阿衡上前要拉她,反被公主伸手拦住。
公主低声道:“都别动。
听听他要干什么。”于是众人屏息。
那声音一下一下,从井底升到半壁,又从半壁升到近处。
最后却突然停了,停得极彻底,像根本没响过。
阿衡只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苏无名将两枚铃都收入袖中,把阿衡往身后揽了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井里要爬出东西来时,井口却忽然被人从里往外推开了半块封石。
不是阿鸾,不是聋九,也不是鬼车的人。
是一个极瘦极小的孩子,约莫八九岁,满身泥水,赤着双足,手里提着一盏已熄灭的油灯。
他一出来,便朝阿鸾跪下,脆生生地叫了声:“姐姐。”阿鸾浑身剧震。
这孩子,她从未见过。
可那声“姐姐”,却像从她骨头里叫出来的。
阿衡也愣在原地,只觉怀中空荡荡的那股冷意,一点一点化成了一团说不清的恐惧。
太平公主盯着那孩子看了片刻,忽然问:“你是从哪道门出来的?”孩子抬起头,眼睛极黑,像两粒泡在深水里的石子。
他极平静地答道:“第九道。
聋九说,姐姐在上面等。
让我上来认人。
聋九还说,若见着两个铃,就说一句话。”阿鸾颤声问:“什么话?”孩子道:“子铃认母,母铃认主。
能叫响母铃的,才是真凤。”说完,他将手中那盏灭灯放在地上,从怀里取出一小片极薄极脆的旧绢,双手递向阿鸾。
阿鸾接过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那旧绢上,只有一行极淡极淡的血字——“阿鸾,娘在地底。
铃在人在,铃断人亡。”阿鸾跪在地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极尖极细,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终于撞破了笼子,却已忘了怎么飞。
阿衡站在她身后,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中那枚铜铃,从未如此沉过。
原来这宫里的地底下,一直有个人在等。
等一个能叫响铃的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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