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冷宫西侧废井时,苏无名忽然矮身,将阿衡也按了下来。
两人躲在一丛半枯的野蔷薇后,大气不敢出。
阿衡拨开一点枝叶朝井口看,整个人便像被冻住了。
井边的旧木椅上,坐着太平公主。
她穿一身素青窄袖袍,发髻只用一根银簪别住,像个早起的寻常妇人。
两个宫装老婢立在她身后,手里各提一盏熄灭的角灯。
而井口旁,有人正慢慢从里面爬出来,是阿鸾。
阿鸾满身泥水,赤着一只脚,灰羽衣碎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一出来便跪在井边,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公主没有让人去扶她,只慢慢站起身,走到阿鸾面前,弯下腰去,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声音太轻,阿衡听不见,可阿鸾听了那两个字,整个人猛地一抖,随即仰起脸,又惊又疑地看着公主。
阿衡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
她认得那个口型。
那两个字是“你娘”。
就在这时,阿鸾慢慢摊开手掌。
她手心里握着一枚铜铃,和阿衡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两枚铃,像一对被分开多年的卵。
阿衡不由自主地摸出自己那枚。
两铃相对,竟同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在互相唤名字。
公主猛地转头,目光如箭般射向野蔷薇丛后。
苏无名知道藏不住了,只能起身,拉着阿衡慢慢走出去。
阿衡一看到阿鸾,眼泪便又落了下来。
阿鸾也看见了她,先是愣住,随后眼睛慢慢弯起来,竟笑了:“阿衡,你怎么又回来了?”声音沙哑,像用砂纸磨过喉咙,却仍是阿鸾的调子。
“是你让我回来的。”阿衡把那枚铜铃递到她面前。
阿鸾看见那铃,脸色微变。
她低头看自己手中那枚,又看阿衡手中那枚,半晌才道:“这铃原是一对,叫‘子母铃’。
我娘给我一枚,说要留给能带我走的人。
另一枚,多年前便不见了。
原来在你那里。”阿衡摇头:“不是我的。
是你昨夜塞给我的。”阿鸾张了张嘴,似要辩解,太平公主忽然道:“铃是她塞的,字却不是你见的。”她转向苏无名,神情淡而冷:“苏无名,你带阿衡从后山绕进来,可知道这一路有人跟着?”苏无名神色微变。
他一路都极小心,却没察觉有人跟。
公主从袖中取出一片半湿的桑皮纸,丢在地上。
阿衡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拓着字的纸,上面写了“井门五更自开,寻齿”八个字,笔迹和她手里那张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这纸上的字是黑的,不是用丹霞水写的。
阿衡一呆:“这是……”公主道:“这是在你出宫后,有人放在我书房窗台上的。
看来这宫里,不止一个人在利用你。
有人想让你把子母铃带回来,好让井门里的东西听见铃响。
有人想让你以为阿鸾在等这铃。
可你手里的铃,根本不是阿鸾的那只。”阿鸾也道:“我的铃,从小到大我从未给过任何人。
昨夜我也没有给你铃。
给你铃的人,不是我。”
阿衡像被人从头浇了盆冰水。
她想起昨夜在井底,阿鸾确实哭过、叫过、说过“别开门”,可那之后,她从怀里把铜铃塞进她手中?
还是从地上捡的?
那些记忆全被那声铃响和枯梅味搅得发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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