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级台阶,像一条从地底通往人间的窄梯。
狄仁杰走在最前,竹杖在石阶上点出极有节奏的轻响。
李元芳紧跟在后,火折早已换了一根,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发亮,另半边全没在阴影里。
虎衡扶着阿衡,那姑娘一步三回头,身后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极远极淡的铃声还若有若无地追着,像一根细到极处的线,把她与那扇小门里的阿鸾连在一起。
快到井口时,狄仁杰忽然停下。
他偏过头,像在听。
虎衡也听见了,脸色微变。
井口上方有甲叶摩擦的声音,很轻,很密,不是虎恪那一队千牛卫的动静。
李元芳将火折一收,整个人贴在石壁上,低声道:“上面换了防。”狄仁杰没有作声,只把竹杖往地上一顿,声音在石井里传开,竟像敲在铜钟上。
上面甲叶声停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又尖又细的嗓音:“狄阁老,请上来吧。
陛下在井口等了多时了。”是内侍省的人,声音刻薄如刀。
狄仁杰整了整衣冠,不疾不徐地走出井口。
天已蒙蒙亮,晨光像被水洗过,淡得发青。
井口四周全是披甲的内卫,里三层外三层,连只飞鸟都透不过去。
武则天就坐在井台三丈外的一张旧木椅上,身后只站着上官婉儿。
她裹着一件银灰鹤氅,面色平静,像一尊刚从霜地里请来的像。
阿衡被虎衡半扶半拽带上地面,腿还有些软。
她一眼望见武则天,下意识便想躲到虎衡身后。
武则天却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场俱静:“阿鸾呢?”无人应答。
她又问了一句:“阿鸾呢?”这次是看着狄仁杰。
狄仁杰上前一步,道:“她留在慢慢转头看向那口井,像要从黑沉沉的井口里把阿鸾的脸看出来。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果然不回来。”狄仁杰道:“不是她不回来。
是她不能回来。”武则天问:“为何?”狄仁杰道:“陛下可知道九门的锁脉?”武则天不说话了。
狄仁杰见她神色,心下更定了几分。
他继续道:“九门不只是九条道,它是一套以活人为锁的地下建制。
阿鸾若离开,地脉翻覆,太初宫危。
鬼车口中所谓‘七星门’、‘九门’、‘真凤假凤’,说到底都是这地底的锁在作祟。
阿鸾是‘凤’,也是锁胆。
她今日留下,是不想用整座宫城给她陪葬。”
武则天闭上眼,半晌才道:“朕没有让她做锁。
做这锁的人,是先帝。
她何必认。”狄仁杰道:“她认的不是锁,是命。
这命是先帝给的,也是这宫里那些人用血给她留的。
她方才托我带一句话给陛下——她说,‘阿鸾没给您丢人。
’”武则天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终究没有伸开。
她站起身,朝那口井走了几步。
井口风冷,将她鬓边几根灰发吹起来。
她像在听井下的声音,又像什么都没听。
过了好一会,她道:“传令下去,把这口井封为禁地。
非朕手诏,任何人不得下井。
违令者,以犯上论。”内侍领命而去。
她转过头,看向阿衡。
阿衡还光着一只脚,满身泥水,形容狼狈,眼神却比方才亮了许多。
武则天看着她,忽然道:“你怕么?”阿衡摇头:“不怕。
她不怕,我也不该怕。”武则天唇角极轻地提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她说:“好。
你比她野。
野孩子活得长。”然后她没再多言,只带着上官婉儿朝太初宫北面的回廊去了。
才走几步,又停住,转头对狄仁杰道:“怀英,你刚才在井里说‘五更之后,你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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