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跟在她身后,竹杖点在梯子上,像给两个人都数着拍子。
越往下,枯梅味越重。
到窄梯尽头,又见一扇低矮石门。
石门半开着,门边有一串赤足印,极小,是阿鸾的。
阿衡几乎要冲进去,被狄仁杰按住。
他指指门内,低声道:“听。”阿衡屏息。
门内极静,可若细听,便能听见一种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一下,两下,像有人睡熟了,又像有人正躲在门后憋着气。
狄仁杰用竹杖把门慢慢顶开。
门后是一间更小的暗室。
灯光照进去,只见一个女子靠墙坐着,长发散下,脸埋在膝间,赤着双脚,身上只剩一层极薄的旧衣,不是阿鸾,也不是任何一张他们见过的脸。
那女子极瘦,瘦得像被人抽走了大半条命。
她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苍白极枯槁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全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黑得惊人,像两丸从井底捞上来的墨玉。
她看着阿衡,又看看狄仁杰,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们到底找来了。”她开口,声音又哑又绵,像多年不说人话,“我是阿鸾的娘。
我还活着。”阿衡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火折差点脱手。
狄仁杰上前一步,把阿衡挡在身后,问:“阿鸾呢?”那女子不答,只从身后摸出一枚极小的铜铃,和阿鸾那对子母铃一模一样,只是铃内壁刻着一个小字——“蓉”。
她把铃慢慢放在地上,说:“她听见这铃响,就跟我走了。
可你们不该来。
这地方,只进不出。
我留她,是留在这九门里,不是留在这世上。
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再等下去,天一亮,九门的锁一合,便真要成瓮中之鳖了。”狄仁杰问:“你既是她娘,为何还要引她下来?”那女子靠回墙上,眼睛慢慢闭起来,像在积攒力气:“因为鬼车的人要拿阿鸾开门。
他们以为阿鸾是凤,能开太初宫的七星门。
只有把她藏进九门,才能让那些想拿她做钥匙的人永远找不着。
我不是要害她。
我是要救她。
只是这救法,太像害了。”阿衡终于忍不住,抢上前道:“可阿鸾现在在哪儿?”那女子忽然睁眼,盯着阿衡看,看了好一会,才说:“她就在你后头。”阿衡浑身一僵。
她没敢回头。
因为她已经听见,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铃响。
那铃,正是她颈上那枚子铃发出来的。
可子铃明明就贴在她胸口,此刻却像被一阵极冷极冷的呼吸吹响了。
狄仁杰慢慢转头。
石门边,阿鸾正站在那里。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碎得不成样子的灰羽衣,满脸是泥,赤着脚,像从井底走回来的,又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看着阿衡,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阿衡整个人像被按进了冰水里,半天缓不过神来。
“阿衡,你终于带我娘来了。
快,把子铃给她。
她用子铃换母铃,九门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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