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阿鸾的娘醒了。
她没睁眼,只将一只极瘦极瘦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来,在半空里抓了一下,像在够什么东西。
阿衡先看见,忙去握她的手。
那手冰得吓人,像从井底带上来的一小块未化尽的霜。
阿鸾也醒了,爬过来,跪在榻边,把那老妇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低低道:“娘,我是阿鸾。
我们上来了。”老妇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极细极轻的声。
阿衡凑近去听,只听得“铃”和“琼”两个字。
那“铃”音极短,像从她身体极深处被硬挤出来的。
阿鸾一听“琼”字,脸色忽然变了。
她抬头看向门口。
狄仁杰正走进来,身后跟着如燕。
如燕今日穿了一身极淡极旧的青碧衫子,发间只别了一根素银簪,整个人清得像晨雾。
她昨夜没怎么睡,眼里有血丝,精神却比前几日更稳。
她见阿鸾神色不对,先一步走到榻边,伸手试那老妇的额温,又探了探她颈后。
指腹停在那里,久久没动。
片刻后如燕低声道:“她被人封过风府,又解了。
解穴的人手法很怪,不是中原一路。”狄仁杰看她:“你能解?”如燕摇头:“不能全解。
但能让她说清楚话。”她说着从随身的旧布包里取出一套极细极小的银针。
那针不是蛇灵的东西,倒像是她在何处得来的。
阿衡见了不由退开半步。
如燕也不解释,只道:“别怕。
这针只提气,不伤人。”她手极稳,下针极快,三针落在风府、哑门、人迎旁三分处。
那老妇身子一抽,忽然“啊”地叫出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打通了。
她睁开眼,那眼极混极浊,却在看见阿鸾时慢慢聚出一点光。
她没叫“阿鸾”,只叫了一个字:“鸾。”阿鸾哭着应了。
老妇像是努力要笑,嘴角抽了抽,说:“我不是你亲娘。”满屋俱静。
阿鸾怔住,像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棍。
阿衡也愣了。
那老妇喘了许久,才断断续续道:“你娘……是上官琼。
从前尚寝局的女官。
我姓苗,是她的奶娘。
她把我藏进井里,让我替她看着你。
你娘没死。
她还在。
你身上这铃,也是她的。
她把这铃给你,不是要你记着她。
是要你……别找她。”阿鸾听完,浑身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滑到地上。
阿衡忙抱住她。
狄仁杰却是惯经风浪的人,只问:“既然不能让她找,为何你又来认她?”老妇闭了闭眼,极轻地说:“因为有人要把阿鸾骗回井里,用她做新锁。
我若再不说,她这一回下去,就真的上不来了。”狄仁杰与如燕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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