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业寺的后山在晨光中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歪脖子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树皮被昨夜的霜冻得发白,远远望去像一根从地底伸出来的巨大骨头。
狄仁杰到的时候,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薄薄一层浮在枯草尖上,将整片山坡笼成一片半透明的灰白。
如燕和阿衡跟在身后。
如燕手中握着骨笛,阿衡肩上挎着一只旧布包,包里装着那截竹管、武顺的丝帛和两枚铜印。
苏无名带着几个千牛卫远远散开,守住山道两端的路口。
李元芳走在狄仁杰身侧半步,左臂的伤已换过药,白布上透出淡淡的血色,可他的刀握得比平日更紧。
狄仁杰在槐树前站定。
他蹲下身,用竹杖拨开树根周围的枯叶与碎石。
树根盘曲,许多地方已被冻土封住。
他让虎恪带人挖,挖了约莫一尺深,树根西侧露出一块极旧的青砖。
砖面刻着半朵金花。
他将手按在金花上,砖面微微一陷,随即树根下方的冻土发出极轻极细的碎裂声。
泥土簌簌下落,露出一道窄窄的石缝。
石缝下有阶。
阶上覆着一层青苔,苔面有新鲜踩踏的痕迹。
有人来过。
而且来过不止一次。
狄仁杰没有急着下去。
他转头问如燕:“骨笛在你手里。
若听见笛中有人应,便停下来。
不要急着往下走。”如燕点头,将骨笛横在胸前。
阿衡点亮一支火折,递到狄仁杰手中。
石阶极窄,两壁以青石砌成,石缝中嵌着铜管。
铜管内没有水声,可管壁外凝着一层极薄的水雾,触手冰凉。
狄仁杰一边走一边数石阶。
数到四十九级时,石阶尽头出现一扇低矮的石门。
门面光滑,无锁无闩,只在正中嵌着一枚骨片。
骨片形状与武顺的骨片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薄。
他将骨片与之前从狄孝绪铜匣中取出的武顺骨片并在一处比对,发现两片断口恰好吻合。
他将两片骨片合拢,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间极小的石室。
石室中无棺无椁,只在墙角蜷着一个人。
那人极瘦,灰羽衣碎得几乎挂不住,赤着双脚,脚上沾满干涸的泥。
她的头垂在膝间,长发拖地,发尾被红绳系着,绳结打的正是“双燕归巢”。
如燕看见那根红绳时,身子猛地一僵。
她抢上前,将那人从墙角扶起。
灰羽衣下露出一张苍白而清瘦的脸。
是阿鸾。
可她的嘴唇干裂,脸色青灰,眼睛紧闭,鼻息极弱,几乎觉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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