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知逊的呼吸越来越浅,浅到几乎听不见。
他盘坐在井边,双目阖着,面色灰白如纸,可他的左手始终按在井沿上,指节缺了一截的残掌贴着冰凉的白玉石面,像一只冻在冰上的鸟。
狄仁杰跪在他身旁,握着他另一只手。
那手正在一点点变凉,凉得像从井底翻上来的水。
如燕和阿衡站在身后,谁都没有出声。
石室中极静,只有四壁铜管里的水声,不知疲倦地流着,一声追着一声,像无数条细蛇在石缝中游走。
狄知逊最后睁开了一次眼。
他看着狄仁杰,嘴唇翕动,极轻极轻地说了四个字:“下去。
带你母亲上来。”然后他闭上了眼。
胸口的起伏停了。
狄仁杰没有哭。
他只是将父亲的手从井沿上轻轻移开,放在他膝头,又把他那件烂得不成样子的旧袍子下摆拉平,盖住他枯瘦的手。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井中。
井水极静,静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墨玉。
水底深处,那面铜镜的轮廓隐约可见,镜心凹槽中的骨片泛着极淡极淡的白光。
他转头对如燕和阿衡说:“你们在上面等着。
我先下去。”如燕没有说话,只把手中的灯笼递给他。
阿衡拉住了他的袖子,没用力,只是轻轻捏着。
狄仁杰低头看她,她咬着唇,摇了摇头。
狄仁杰明白她的意思。
他把袖子从她手中抽出来,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说:“本官下去看看。
若底下有路,便叫你们。”说完,他将灯笼咬在嘴里,双手撑着井沿,慢慢滑入井中。
井水极冷,冷得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肤。
狄仁杰一下水便觉浑身僵直,可他咬紧了灯笼,继续往下沉。
井极深,灯笼的光只照得见身前两尺,其余全是浓稠的黑暗。
他沉了约莫七八尺,脚底忽然触到了什么。
不是水底。
是一层极薄的石台。
石台仅容两人站立,正中央嵌着那面铜镜。
铜镜的镜面朝上,镜心凹槽中的骨片已经裂开,裂口处渗出一缕极细的暗红色水丝,在水中缓缓散开。
狄仁杰蹲下,将灯笼插在石台边缘的铜环中。
他凑近铜镜,镜面上那行“九门不死”四字在水中看得更清楚了。
他用指尖在镜面上刮了刮,那四字不是刻的,是从镜面内部渗出来的。
镜子底下还有东西。
他将铜镜从石台上抠起来。
镜面与石台之间果然有一道极窄的缝隙,缝隙下是一个暗格。
暗格中放着一只铜匣,与狄孝绪封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更小,匣面刻着一朵盛开而非半开的金花。
狄仁杰将铜匣取出,回到井边。
他先把铜匣递上去,让如燕和阿衡接住,然后自己攀绳而上。
上了井台,他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可他的眼睛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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