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将那“纪守拙绝”四字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纸是太常寺旧笺,墨是寻常松烟墨,字迹却是用左手写的,笔锋歪斜却用力极深,几乎划穿了纸背。
他将纸片凑近铜镜旁那点火折的光,纸背还有一行极淡极小的字,需侧光方能辨认。
他侧过竹杖,借着角度读了出来——“笛中有鸾,笛碎鸾飞。
留笛莫碎,待春回。”
狄仁杰将纸片收入袖中,又把骨笛从怀中取出,就着铜镜的微光细看。
骨笛通体雪白,比寻常竹笛短了三分,笛身七孔,每一孔旁都刻着一朵半开金花。
他将骨笛凑到灯下,发现笛管极薄,壁上隐约有东西。
他把竹杖末端的铜环拧下来,用环口对着笛管一端,眯眼往里看。
笛管内壁附着一层极细极薄的膜,膜上密密麻麻布满细纹,像是脉络。
那些脉络从笛口一直延伸到笛尾,在最后一孔处汇聚成一个极小的暗红色点。
那红点还在轻轻动,一下,一下,像一颗极小的心在跳。
狄仁杰屏住呼吸。
他将耳朵贴在笛口上,那呼吸声又来了。
一长一短,一深一浅,从笛管深处传上来,带着回响,像有人在极深极暗的地方睡着了,做着梦,偶尔翻一个身。
他将骨笛重新裹好,放入怀中,转身出第十门。
石阶一路向上,越走越冷,冷得他袖口都结了一层薄霜。
回到密室时,父亲狄知逊的遗体已被如燕用白布重新盖好。
她守在榻边,手中攥着那枚“鸾”字铜铃。
铜铃在她掌心里轻轻响着,一声接一声,像在应和什么。
阿衡坐在她旁边,膝上摊着那卷《守门谱》,书页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低着头,手指按在“以女代子”四个字上,指尖微微发白。
狄仁杰将骨笛放在矮几上。
如燕立刻抬头看他。
他点了点头,她便将铜铃慢慢放在骨笛旁边。
铜铃一碰到骨笛,笛管中那呼吸声忽然急了起来,一长一短变得又密又快,像从梦中惊醒。
铃身也在发热,热得如燕不得不松开手。
她看着狄仁杰,声音发颤:“叔父,阿鸾在里面。
我能觉出来。
她没死。
她在等。”狄仁杰道:“她没死。
可她也出不来。
这笛管里封着她的魂魄,只有骨笛碎了,她才能出来。
但纪守拙在纸上写了——‘留笛莫碎,待春回’。
碎笛救阿鸾,可碎笛之后会怎样,没有人知道。”如燕咬着唇,看着那枚骨笛。
阿衡从《守门谱》中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叔父,谱上还有一行字。
刚才被水汽浸出来了。
在‘以女代子’救母。
母不可救,己可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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