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砚、魏濂赶到沿海,撤了旧提督,才把他从水牢里捞出来。
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入水。
水牢的日子,他记得很清楚。
那牢房建在船坞底下,潮涨时水没到胸口,潮落时水退到脚踝,他就在那半截水里泡了一个月。
水里漂着铁锈、油污,还有老鼠。
他靠着墙根站着,把身子贴在水线以上,一站就是一整夜。
狱卒笑他傻,说告了提督的人,没有活着出去的。
他没有答话,只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窗,看着窗外那片天,从黑到白,又从白到黑。
后来魏濂到了。
那日水牢的门被一脚踹开,铁锁落在地上,哐当一声。
魏濂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漏进来,照见水牢里那半池黑水。
他蹲下身,看着水牢里那个脸色发青、嘴唇干裂的年轻人,问了一句:“你是韩澄?”
“是。”韩澄靠在墙根,声音沙哑,“末将韩澄。”
“起来。”魏濂朝他伸出手,“你写的揭发状子,圣上看了。
从今日起,旧提督下狱,江南水师,归你统领。”
韩澄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去握。
他扶着墙根站起来,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淌。
他站定,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如今,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二十艘船一艘一艘入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战袍下摆。
他伸手,按住腰间那把刀,刀柄上的漆被他的汗浸得发亮。
“韩千总,”沈砚从台上走下来,走到他跟前,“这二十艘船,日后就是你的营了。
朝廷已经下了旨,新式战船归你统辖,近海立营,驻守江南。”
韩澄单膝跪地,声音却稳:“末将领命。”
“起来。”沈砚伸手扶了他一把,“你是从水牢里出来的,最知道船轻的苦。
往后这二十艘船交给你,你要替朝廷,把这片海守住。”
韩澄站起身,看着沈砚,没有多话,只应了一声:“是。”
检阅结束,二十艘战船在江面泊了一夜,次日一早,便沿着水道驶向出海口。
韩澄立在旗舰船头,看着两岸的田畴、村落、渔港依次退后,江风灌进他的战袍,鼓得猎猎作响。
船队驶出江口,海面在眼前铺开。
海水是青灰色的,带着咸腥味,浪头一个接一个拍着船舷。
韩澄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无边的海面,握紧了腰间的刀。
他身后,水师兵丁们正在分派岗哨。
一名百户上前禀道:“统领,近海的水文、潮汐、暗礁,营里都备了册子。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方才上岸采买时,弟兄们瞧见,码头上有个生面孔,围着咱们的船转了两圈,又走了。”
韩澄转过身,目光落在百户脸上:“生面孔?”
“是。
穿灰布衫,背着个布包,不像渔民,也不像货郎。
弟兄们留了心,派人跟着,那人在码头东头的一家茶棚里坐了一会儿,就沿着江堤往南走了。”
韩澄没有说话。
他望着江堤方向,想起半年前他在水牢里听人说过的一句话——江南的脏,往往不是从水面上来的,而是从岸上渗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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