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紫宸殿,炭盆烧得正旺。
赵宸却觉得冷。
这日的朝会,刚散不久。
殿里还留着群臣争执的余温——今日议的是明年的军费。
户部侍郎程辅之当殿算了一笔账,说大战已毕,九镇兵马该裁的裁、该撤的撤,军费该减三成,省下的银子,好拿去修河工、赈灾民;兵部的秦猛当即反驳,说北狄未灭,倭寇未清,裁兵减饷,是自毁长城。
程辅之被抢白也不恼,只慢悠悠道:"秦将军,仗打完了,九镇还养着三十万兵,一天要烧多少粮饷?
北狄连可汗都快咽气了,诸子忙着争位,谁还有工夫打中原?
依下官看,防务可以减,银子可以省。
"
秦猛一拍桌子:"程大人,你这话,五年前也有人说过。
五年前省下的军费,换来的是雁门关外那堆白骨!
"
两拨人吵了一个时辰,也没吵出个结果。
赵宸坐在御座上,听着,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两方都吵累了,殿里安静下来,他才说了句:"军费的事,朕再想想。
散朝。
"
群臣鱼贯退出。
赵宸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来越清晰。
赵宸把两份奏折都压下了,没有批。
他面前摆着三份奏报,从北到南,一字排开。
北边是兵部的《九镇战后防务疏》,说雁门、玉门两场大战之后,北疆烽燧尽数修复,九镇兵马裁汰老弱、补充新锐,春防、秋防的章程已经定下;南边是水师的《近海防务疏》,说东南海战之后,战船修缮一新,近海巡航由三季改为四季,倭寇余党的船影,已经大半年没有出现。
两份奏报,写的都是好事。
战事落幕,海晏河清——这是朝中多数人的看法。
程辅之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仗打完了,钱粮要省着花。
可赵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份奏报上。
这份奏报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封皮上只画着一道墨痕,是锦衣卫的暗记。
展开来,只有短短几行字:
"北疆:可汗病重,诸子暗斗,各部落向背不一。
长子在左帐练兵,次子把持贡税,幼子暗中结交西域商路。
去岁秋,有三部私遣商队至玉门关求互市,为首的是乞颜部的老酋长,说草原的盐和茶,一年比一年贵。
另,草原铁匠铺近三年购铁之数,未见大减,货源自西域黑市,亦有自内陆夹带者。
边关军械、粮草数目,暗卫已布眼线,每月一报。
海疆:倭寇余党遁入外海孤岛,与沿海走私商暗通款曲,去岁截获之船货中,有硫磺三百斤、精铁二百,来路指向江南。
另,水师报修战船十二艘,朝廷拨银四万两,实到船厂者,不足两万。
内陆:江南、中原诸州,去岁粮价平稳,然有士族大户借'仓储'之名囤积谷物,数逾常制。
其中吴兴沈氏、汝南周氏,仓储之数,逾制三倍有余。
州县账册,报喜不报忧者,十之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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