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回班位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极小的纸条用炭笔迅速写了几个字，趁殿中讨论正酣时悄然递给了身后的李元芳。
李元芳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传令虎衡，含元殿待命。”
武则天终于开口。
她叫了一声“怀英”，只问了四个字——“你意如何？”这个称呼不是“狄卿”，不是“狄仁杰”，是“怀英”。
她在拿不定主意时便会这样叫他——不是以皇帝的身份问宰辅，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问另一个她信任的人。
狄仁杰出班，竹杖在丹墀上轻轻一顿，向武则天恭敬地欠了欠身：“臣以为，营州之围须速援。
武将军请缨先行，臣以为可准。
但有三条——其一，前锋五千轻骑由武将军率领星夜驰援，后续大军由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统一指挥，武将军不得兼掌大军兵权；其二，契丹残部中所有被俘头领一律押送神都交大理寺审讯，任何人不得在军前擅自处决俘虏；其三，臣派遣检校千牛卫大将军李元芳随武将军同行，一则协助武将军侦察敌情，二则代表朝廷监督军纪。
请陛下降旨。”
满殿死寂。
狄仁杰的方案滴水不漏——他让武重规率前锋先行，保住了武重规的面子和军令状；但他将大军指挥权交给了远在幽州的李多祚，将俘虏审讯权交给了大理寺，又将自己的心腹李元芳以“协助侦察”为名安插在武重规身边。
武重规拿到了前锋五千轻骑的指挥权，但他拿不到全部三万大军的兵权，拿不到灭口俘虏的处置权，且一举一动都在李元芳的眼皮底下。
他想拒绝，却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前锋是他自己请缨的，军令状是他自己立的，李元芳是狄仁杰以“协助侦察、监督军纪”为名公开派遣的，他若拒绝便等于承认自己心里有鬼。
武则天看着狄仁杰，那双被冕旒珠帘遮住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极快的笑意。
她从上官婉儿手中接过朱笔，在奏折上写了一个字——“准。”然后加了一行小字：“前锋五千轻骑由武重规率领，三日内启程。
后续大军由李多祚统率，从幽州就近调兵合围。
李元芳随前锋同行，授便宜行事之权。
契丹俘虏全部押送神都，任何人不得擅杀。
钦此。”
满殿朝臣齐齐跪倒，笏板触地声如暴雨打芭蕉。
武重规叩首谢恩时额头贴在金砖上，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他直起身来接旨时面色依然从容，甚至还向李元芳微微点了点头，仿佛两人是即将并肩作战的同袍而非监视与被监视的关系。
散朝后，尚书省官廨。
狄仁杰将李元芳叫入书房，关上门，从案上拿起那只紫檀木匣，从中取出三枚断指铁符放在李元芳手心。
他交代元芳此行去营州有三重任务——表面任务是协助武重规作战、监督军纪，这是给武重规和满朝文武看的；中层任务是暗中追查契丹残部军械来源，必须在武重规灭口所有俘虏之前找到证据，一旦发现能证明武重规通敌的军械或密信立刻用鹞鹰发回神都；深层任务，则是若发现武重规有异动——比如试图率前锋倒戈、试图与契丹残部暗中联络、试图在战场上制造意外让李元芳“战死”——则不必请示，直接持这三枚断指铁符去见李多祚，李多祚见到铁符会立即解除武重规的兵权将他就地扣押。
这三枚铁符分别为虎慎的第一脉铁符、虎恪的第五脉铁符、虎衡的第三脉铜扣。
三枚符拼在一起，便是裴炎遗策中激活七脉兵马的合法凭证——不是调动全部七脉，而是调动已在边关驻守的李多祚麾下那一支原左翎卫旧部。
虎慎的第一脉铁符是左翎卫的召集令，虎恪的第五脉铁符是断剑营的激活令，虎衡的第三脉铜扣是金花卫的调度令。
李多祚见到这三枚符便会明白——武重规的兵权已被狄仁杰收回，所有后续行动由李元芳全权指挥。
李元芳将三枚铁符用油布包好贴身藏入护心镜后方，护心镜是千牛卫大将军甲胄上最坚固的一块钢板，刀枪不入。
他对狄仁杰说了一句话——“大人放心。
元芳此行定不辱命。”狄仁杰没有说“多加小心”，只是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像是在落下一枚等了很久的棋子。
李元芳出征后第三日，营州军报再度入京。
李多祚的幽州驻军已从蓟州出发，沿大凌河谷北上，预计三日后抵达营州外围。
武重规的前锋五千轻骑已过蓟州，沿途没有遇到任何契丹散兵，士气高昂，武重规本人在行军途中每日亲自巡营、与士卒同锅而食。
但苏无名截获了一封从蓟州前线发往洛阳城南一处民宅的密信，信是武重规发的，收信人代号“巁”——巁之。
武重规在给另一个武重规发信。
这意味着武重规在神都城中还有一个能替他处理所有后方事务的心腹——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冰针杀手的实际操控者。
而高书吏被灭口的那个夜晚，这个代号“巁”的人一定就在神都城中，亲手将冰针刺入了高书吏的后颈。
狄仁杰将密信放在案上，对苏无名说道：“去查。
此人若在神都，明日日落之前必会再动。
冰针杀手杀高书吏是为了灭口，但高书吏能泄露的秘密远不止一份东宫起居记录——他在御史台档案库中替武重规维护蛇穴多年，他一定知道‘巁’的真实身份。
他死了，但他在死前一定留下了什么。”
苏无名奉命而去。
狄仁杰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神都城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手指在竹杖上轻轻叩了三下。
他知道，神都城中还藏着另一个冰针杀手，而那个冰针杀手不是张昌宗，不是附离死士，而是一个从未在任何档案中留下过记录的影子。
而这个影子，此时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次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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