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在御史台档案库中翻到第三遍时,终于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
高书吏暴毙前最后一天当值,他的职责是将御史台过去三个月内所有已结案的弹劾奏章归档入库。
这是个极枯燥的活计,通常由最低等的书吏完成,高书吏却主动从同僚手中接了过来。
他的同僚在事后回忆时只说了一句——“高书吏那天格外勤快。”格外勤快,这是所有反常行为中最不起眼的一种。
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主动揽活的老吏,忽然在暴毙前一天格外勤快,替他归档的不是别人,正是严主事。
苏无名将高书吏当日归档的全部奏章目录从档案库的登记册上抄录下来,逐卷调阅。
一共一百七十三卷,每一卷都按时间顺序整齐地码在书架上,封皮一尘不染。
当他翻到第六十四卷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卷奏章的封皮与其他一百七十二卷完全一样——淡黄色麻纸封面,左上角贴着一张题签条,签条上用工整的楷体写着奏章名称、上奏人及归档日期。
但封皮内里的夹层中藏着一页极薄的纸,纸质比奏章用纸细密得多,是尚功局专供内廷使用的沉烟蜡笺。
这种纸只有内侍省和尚功局有权使用,御史台从来不用这种纸——它太贵,也太过显眼。
苏无名将这张沉烟蜡笺凑近烛火,背面以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字——“巁之不在巁,在山。
山在城北。”他反复咀嚼这七个字,忽然站起身来。
巁是武重规的字,“巁之不在巁,在山”——山为艮,城北为坎。
艮上坎下,山水蒙。
这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第四卦——山水蒙。
蒙卦的卦象是艮上坎下,意为山压在水上,水被山所阻,不得其流。
爻辞云:“蒙,亨。
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
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
利贞。”童蒙求我。
高书吏在临死前留下的这七个字不是在打哑谜,他是在用武重规的字写一首藏名诗。
他将自己替武重规维护蛇穴多年的功劳全部浓缩在了这七个字里,又将武重规在城北的秘密据点以卦象的方式藏在诗末。
他死了,但他在死前将最后一刀插入了武重规的蛇穴。
他以自己的命为代价,在沉烟蜡笺上写下这七个字,然后坦然走向冰针杀手的伏击点。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那一夜,但他也知道有人会看懂。
城北,玄武门外,积善坊。
这是洛阳城中最破败的坊市之一,坊中居民大多是退役老卒、卖炭翁和替人洗衣度日的寡妇。
苏无名按高书吏暗语中所指的方位,找到了柳树下最深处一座独门小院。
院门虚掩,院中无人,正屋的香案上摆着一只铜香炉。
他将手伸入炉内,冷灰中触到一件硬物——一只铁匣,内藏一朵刻着“巁”字的金箔花、一枚刻着“冰”字的断指铁符,以及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信是武重规的笔迹——“冰字营即日起归巁之直辖。
所有行动须经巁之亲笔手令,不得擅动。”武重规将自己的私属死士命名为“冰字营”,取冰针之意,营中死士皆以冰针为暗器,以冰蚕丝绞盘为兵器,以冰字铁符为信物。
他养了这群死士多年,用自己的私人财产在城北这座不起眼的小院中豢养他们、训练他们,替自己暗杀所有挡路的敌人。
苏无名环顾四周,发现这座小院表面破败寒酸,正屋地面下却藏着一间以青石砌成的密室,四壁嵌着铁水浇灌的加固条,与魏州地下军器监、扬州瘦西湖底暗室的建造工艺如出一辙。
这里便是武重规的冰字营训练场,也是冰针杀手的巢穴。
但此刻人去楼空,所有的冰蚕丝绞盘、淬毒冰针、训练用的假人,全部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武重规在霍献可弹劾太子之前便已将冰字营撤出了神都,只留下一个代号“巁”的傀儡在城中替他发号施令。
而这个傀儡不是别人,正是严主事。
他为了自保竟将一个瞎眼老妪当作自己的替身,亲手将冰针送入那个无辜老妪的后颈,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档案库中继续当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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