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州急报入京的次日,武则天在承庆殿召开紧急朝会。
天尚未亮透,殿外汉白玉台阶上凝结的夜霜尚未融化,千牛卫已比平日多布了两道岗哨,左右羽林卫在宫门外列阵,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文武百官鱼贯入殿时,每个人都注意到丹墀右侧多了一面大幅舆图,图上标注着营州至神都之间所有的关隘、渡口与驿道,每一条路线都以朱砂笔描得极粗极重,像是用血画出来的。
狄仁杰站在丹墀下方专奏位上,竹杖横放身前,闭目养神。
昨夜他将武重规与张昌宗的密信往来逐封比对完毕后已是四更天,只在官廨书房的太师椅上阖眼小憩了半个时辰,此刻面色依然沉稳如水,看不出半分倦意。
李元芳已奉命整装待发,千牛卫从神都至营州沿途的驿站全部接到密令备好快马,只等朝会结束他便即刻启程。
武则天升座时,满殿朝臣跪拜如仪。
冕旒十二串玉珠在她面前微微摇曳,她的目光越过跪伏的群臣落在那面舆图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营州急报,契丹残部重新集结,已破三道关口。
营州都督退守城中,援军不到则城破在即。
诸卿有何对策?”
武重规率先出班。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紫色武官朝服,头戴武氏亲王特有的七旒冕冠,腰佩玉剑,步履从容,站在满殿文武之中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压抑多年之后终于得以舒展的昂扬之气。
他的嗓音洪亮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已在府中反复演练过无数遍:“陛下,契丹残部不过三千人,之所以能连破三道关口,非因其兵强马壮,实因营州驻军久疏战阵、防备松懈。
臣愿率三万精兵北上,十日之内必解营州之围,将李尽忠、孙万荣的首级献于丹墀之下!”
他说这番话时慷慨激昂,殿中不少武官纷纷点头,几个年轻将领甚至忍不住握紧了剑柄,跃跃欲试。
但狄仁杰注意到,武重规说完之后并没有退回班位,而是站在原地微微侧身,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站在文官班首的张柬之。
那个眼神极短,短到大多数人都没有察觉,但狄仁杰察觉到了。
武重规不是在看张柬之的反应,他是在确认张柬之是否看出他的真实意图。
若张柬之出言反对,他便可以顺势抛出另一个方案;若张柬之沉默,他便可以继续推进他的请缨计划。
张柬之没有沉默。
他持笏出班,花白的胡须在晨光中微微飘动,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陛下,臣以为梁王殿下所请不妥。
营州之围虽急,但三万精兵北上需征调河北道数州军府,粮草辎重转运至少需半月。
待大军抵达营州,城恐已破。
臣以为应令李多祚从幽州就近调兵驰援,而非从神都远征。”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没有一句指向武重规,但每一个字都暗藏刀锋——他提出的方案是让李多祚从幽州就近调兵驰援,而不是让武重规率三万精兵远征。
李多祚是狄仁杰的人,幽州驻军是经过幽州案整顿后的精锐,让李多祚就近驰援既快又稳,且不会给任何人以“拥兵自重”的机会。
武重规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转向张柬之,语气温和如春风拂面,仿佛张柬之不是在反对他而是在补充他的提案:“张相所虑极是,粮草转运确实需半月以上。
但李多祚的幽州驻军不过一万人,且分守幽州、蓟州、平州三地,能调动的兵力有限。
契丹残部三千人是轻骑突袭,若不能在兵力上形成碾压之势,恐难一战而定。
臣愿率神都禁军两万北上,与李多祚合兵一处,以绝对优势一战击溃契丹残部。
张相若担心粮草转运不及,臣可先率五千轻骑星夜驰援,大军随后跟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五千轻骑星夜驰援——武重规不是在请缨督军,他是在主动要求率前锋先行。
前锋先行意味着他将以最快速度抵达营州战场,而一旦他在前线站稳脚跟,后续大军便顺理成章地归他指挥。
两万禁军加上李多祚的幽州驻军,总共三万精兵,若全部落入武重规之手,他便是武周立国以来掌握最多兵力的武氏亲王。
这比任何弹劾太子的奏章都更致命——弹劾只能动摇储位,而兵权可以直接逼宫。
狄仁杰持笏出班,对武则天道:“陛下,臣以为契丹残部突袭营州,固当速援,但有一事不可不察。
营州急报中说契丹残部‘一夜之间连破三道关口’,臣想问武将军——契丹残部在幽州案后散入深山,靠劫掠为生,他们从何处得来足以攻破三道关口的军械和战马?”这个问题不是问武重规的,是问给满殿朝臣听的。
契丹残部的装备来源是这场边关危机的核心疑点。
若有人暗中支援契丹残部,那这场突袭便不是天灾而是人祸;若武重规请缨督军,他便有机会在战场上彻底销毁所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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