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守拙站在池岸上,晨雾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那身灰布斗篷的边缘濡湿了一片深色。
他左手小指多出的那半寸指节,在蒙蒙天光中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肉粉色,像一块长错了地方的骨头。
狄仁杰没有动。
他手中的竹杖微微前倾,杖尖离地三寸,是一触即发的架势。
李元芳已经拔刀,刀锋横在身前,左臂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池岸的碎石上,洇出几朵暗红的花。
纪守拙将布包打开,把那把细剪刀和一小撮灰白发丝托在掌心,往前递了递。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过瓷碗的边沿:“狄阁老,这撮头发,是上官琼的。
她生完孩子之后,头发便白了。
不是老白的,是药白的。
你祖父让她在冷宫试药,试了七年,头发全白。
这把剪刀,是你祖父的。
他自尽之前,用这把剪刀剪断了自己的舌尖,取骨封匣。
你要不要看看?”狄仁杰没有接。
他只是问:“你为何要断她们的发?”纪守拙笑了笑。
那笑容极短极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鱼鳞光。
“因为双发锁一旦解开,九门便不再认主。
血账入水,本可染红全城。
可若双发先断,九门便成了无主之井。
无主之井,只吞水,不吐水。
血账会沉在井底,永远不出来。
你救满城百姓,也救如燕和阿衡。
她们从此与九门再无关联,再也不会有人拿她们的头发去当钥匙。”狄仁杰盯着他,问了一句:“你既知解法,为何不自己动手?”纪守拙的笑慢慢收敛了。
他将布包收回怀中,左手小指微微蜷缩。
他说:“因为你祖父的剪刀,只能由狄氏血脉之人手持。
我不是狄家人。
我试过,剪不动。
发丝不断,锁不开。
你手里的铜镜,是锁的钥匙。
我手里的骨片,是锁的引子。
两个合在一处,再以狄氏之手剪断双发,锁便彻底散了。
散了,九门便死。
死了,就再也没人能拿它来害人。”
李元芳忽然低声道:“大人,他在说谎。
他若只想断锁,为何要偷铜镜、取骨片、嫁祸于我?”纪守拙看了李元芳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淡极快的哀色。
他没有辩解。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池岸的青石上。
那是一块极小的木牌,牌面上刻着一个“元”字。
李元芳认得。
那是他少年时在幽州从军,随身系在刀柄上的旧木牌。
后来在一次追剿流寇时丢了,他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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